佛陀講咩話?──聽加州尼師誦早課


全球化不是新事物,最早的旅行家都是宗教徒,佛教當然亦不例外。

(閉幕禮上的迴逈。錄象:盧且如)

真是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幾位穿袈裟的比丘尼,怎麼在唱聖詩?細心留意歌詞──啊!原來是Heart Sutra(《心經》)。第十二屆國際佛教善女人大會(12th Sakyadhita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Buddhist Women會議期間,兩位來自美國加州Shasta Abbey禪院的Astor Douglas禪師和Ando Mueller禪師,為會眾主持了佛經唱誦工作坊,令人大開眼界。

兩位禪師分別來自加拿大和英國,早在七十年代出家,依止Shasta Abbey的創辦人、英裔的Jiyu-Kennett禪師(1924-1996),已屬該寺組織Order of Buddhist Contemplatives 的第二代,法脈遠承明古屋曹洞宗大本山總持寺的孤峰智燦禪師。1

要跨越種族與語言障礙,追隨一種陌生的宗教傳統,Jiyu-Kennett禪師的出家因緣也頗傳奇。Jiyu-Kennett禪師生於英國,原是基督徒,畢業於Durham University,主修音樂,對西方早期音樂,尤其唱誦(plainsong)最感興趣,是教堂裡的管風琴師。她成長於二戰期間的倫敦,目睹戰爭的殘酷,遂對生命有什麼意義、人類為什麼要彼此相殘等問題產生疑問;當時佛教在西方國家並不普及,她透過London Buddhist Society開始接觸佛教。

1950年代,她決心出家,先跑到馬來西亞馬六甲青雲亭(Cheng Hoon Teng Temple),由該寺主持釋金星法師(Seck Kim Seng剃度。1962年輾轉赴日,追隨Master Keido Chisan Koho習禪,接法脈並獲印可為禪師,成為日本曹洞宗百年來唯一的女禪師,加上來自英國,可謂例外中的例外。她在日修習期間非常精進,深得師父愛護和器重,更獲師父授予一間小寺。然而因為寺請制度與社會文化差異等種種原因,Jiyu-Kennett禪師最後還是回到西方。為了方便在西方弘法,她的師父亦特別准許她破例為男女眾授戒。現在其創辦的Order of Buddhist Contemplatives在美國、加拿大、英國、荷蘭、德國都有分會;Shasta Abbey現時常住眾約25人,以女眾居多。

既要迎合西方文化及現代社會,又保留宗派特色,變與不變應如何取捨?曹洞宗──Soto Zen,英語翻譯為Serene Reflection Zen Meditation。翻開Shasta Abbey的日課誦本──Full Morning Service, Evening Office,不就是早、晚課嗎?只是都借用了基督教用語。因為同屬大乘道場,誦本亦包括對觀音Kanzeon的禮讚-─Homage to all the Buddhas in all worlds; Homage to all the Bodhisattvas in all worlds; Homage to the Scripture of Great Wisdom……Shasta Abbey的日常作息跟漢傳寺院大同小異,也是天亮之前起床,早課、靜坐、出坡、晚課、講經──看見兩位禪師,感覺就像遇上遠房親戚。

出家即是捨離俗世生活。到Ahasta Abbey的學僧,只準帶一個包包和蒲團入寺。最初五年,日來打坐夜來眠都在禪堂的一塊塌塌米 ─ 個人物品?只限面前這個壁櫃。自由得非常潚脫!

AndoAstor 禪師初出家時,唱誦都用日語,後來才改用英語。回憶當時,她們的師父其實也有種種顧慮。Jiyu-Kennett禪師想到把佛經譜讀入西方人腦袋,那麼不是別出新裁,便是舊曲新詞,把經文譜入耳熟能詳的基督教音樂;無論前者或後者,也意味著她要重拾故技,而出家前專修的西方神聖音樂正好大派用場。對富有神秘色彩和重覆冗長的唱詞,她也有所刪減;不過改編過程分外小心翼翼,因為唱誦並不是個人作品,無我、放下執著、利益眾生才是目的。畢竟禪宗傳統強調直觀與智慧,不在語言文字,而佛教被翻譯成不同語言後,也因應語音與音樂傳統蛻變出不同風格,例如:巴利文語音本身已富於音樂感;而中文唱誦講求板眼和規律;梵文則旋律豐富;至於日文則是凝重的單音調。由Jiyu-Kennett禪師一手翻譯、重譜或寫作的課誦共有62首,多用風琴伴唱,並維持鐘、木魚、鑼等敲繫法器的禮儀提示作用,效果非常特別。Jiyu-Kennett禪師雖已不在,但她的筆記鉅細無遺地記錄了寺院禮儀與生活起居的每個細節,加上越來越多佛經被翻譯成英語,現在該寺的僧俗弟子均可以英語了解佛教要義並進行所有儀式。而在舊有的基礎上,寺院還會繼續譜寫新曲新詞,包括借用愛爾蘭、俄羅斯甚至印地安的音樂傳統。然最重要的是,唱誦其實是一種日常修持,旨在身口意合一、僧團和合。

留意Venerable Ando右手持的- 不是法器,是音叉!

除了唱誦外,她們的僧袍樣式也作了修改:把原來的闊袍大袖改窄,腰間繫上與基督教修士一樣的環帶;胸前掛上「迷你袈裟」(kesa),然剪裁仍依照福田衣式樣(正式袈裟作七條狀,小袈裟作五條),背面則多由戒師寫上訓勉說話;背後領位也依舊制用線繡上寺徽。為迎合強調理性與平權等現代意識,日本的長幼、僧俗傳統及男尊女卑秩序,也得加以淡化,例如主持都經由選舉及共識產生,男女眾地位平等。日本明治維新時期強迫所有成年男子結婚娶妻而衍生的寺妻(temple wives)制度,雖模糊化了寺院的僧俗分野,卻又使寺院承嗣以世襲方式穩定下來;而Order of Buddhist Contemplatives雖遠承自日本,卻沒有繼承這種現代變種,反而是復歸傳統。該寺男女眾在修行、日常生活與等級制度享有平權,但必須恪守獨身承諾。

沒有看錯。背後不是日式的飛檐,是美國小鎮。

Shasta Abbey位於距離三藩市三百公里的 Shasta山腳,日常供給全由俗家捐助護持;他們在當地非常低調,不會主動弘法,但24小時中門大開。日本傳統僧人會托缽化緣(dana),以去除我執及為在家眾提供機會供養三寶。然深受新教倫理影響的美國人一般都厭惡任何乞討行為,所以寺僧到了前幾年覺得時機成熟,才開始到附近小鎮化緣,而且事前更在報章上刊登廣告以避免不必要的誤會。現時寺院每月大約化緣兩次,只是靜靜地站在街頭一角,安靜莊嚴,漸漸為當地人接受。曾經有駕著大貨車的司機看見他們,也特地停下來,請求他們為在醫院的親人祝福;也有居民把食品、文具等放在佛像前供奉。現時寺院除了定期舉辦退修營與佛法講座外,逢周日下午還有茶會。

近年佛教在北美大行其道,達賴喇嘛與一行禪師可謂功不可沒。不同於 AndoAstor 禪師當年追慕東方文化的嬉皮時代,近四、五年對佛教感到興趣的青年人特別多,Ando禪師認為這可能與美伊戰爭有關──理想幻滅,精神找不到出路,而佛教講的業力、無分別心亦令人耳目一新;另一方面,禪宗身心合一的修持方法,非靠超越存有而當下解脫,正好對應現時的困境。現時到Shasta Abbey習禪的,並不限於特定族群,以能操英語者居多,除歐裔美國人外,還有越南、泰國和日本的信眾。

(全文並Sakyadhita 專輯另刊《佛門網》 http://mingkok.buddhistdoor.com/cht/news/d/21613)

 延伸閱讀:

Shasta Abbey網頁:http://www.shastaabbey.org,資料非常齊備,還有大量聲音檔案 。

該網站內連繫到期刊上的唱誦專論,對音樂感興趣的值得一看:http://www.shastaabbey.org/pdf/theHymn2009.pdf

1  Jiyu-Kennett 禪師在1970年於美國創立加州Shasta Abbey禪院,專弘曹洞宗禪法,並在同年創立Zen Mission Society之國際性佛教組織,該組織於1978年易名為Order of Buddhist Contemplatives。參見網頁:http://www.obcon.org/

廣告

融合與多元:Sakyadhita大會見聞錄(二)

(續上)

各處鄉村各處例

Panel on Bhikkhuni issue revisited

佛教雖是全球化的一部份,但比丘尼在這個地球村的狀況卻是各處鄉村各處例

12屆國際佛教善女人大會上,比起抽象的學理研究而言,實例分享的氣氛更為熱烈。緬甸、斯里蘭卡和泰國等南傳佛教國家裡,比丘尼地位仍受爭議。有趣的是就算在與會者之間,說法與評價也莫衷一是。

例如Sakyadhita的中堅份子,來自斯里蘭卡的Hema Goonatilake博士就認為,經過多年努力,女性平權問題已基本解決。早於1974年於倫敦亞非學院(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獲取博士學位後回國的她即參與婦解運動,當年她與「激進」的同道人們戲稱為「四人幫」。七十年代,她們得先要爭取女性的基本平權;八十年代女眾終可以遠赴台灣求受具足戒及至九十年代,她致力推動比丘尼戒制度化,而事實上,在所有南傳佛教國家以斯里蘭卡女性的社會地位最為優越,她亦因此不必再作女性主義者的宣稱。加上經過獨立運動,當地一些比丘團體已高度政治化,而比丘尼的超然獨立,更能嬴得普通民眾信任。

不過來自美國、現居斯里蘭卡的Susanne Mrozik博士,則有不同看法。她認為雖然經過多年努力,新近出家女眾已能直接受沙彌尼戒,進而受比丘尼戒現時兩者各約一千人,但斯里蘭卡傳統的十戒dasasil)者仍有近二千人,而這情況仍會持續。縱使比丘尼、沙彌尼抑或dasasil(十戒女)均受社會尊重,但在法理與一般認知上仍顯得相當模糊。例如dasasil和比丘尼僧袍同為橙色,只在戒衣上有所區別。新舊制並存背後有着複雜的制度、社會以至個人因素,但關鍵的是僧伽與政府一直未肯正式承認她們的地位。其中一個原因是財政開支──因為該國的僧伽一向受政府資助,承認比丘尼的同等地位,亦意味着需要增加開支。加上大乘戒律與南傳戒律的差異、對大乘地區佛教狀況的不認同,亦是障礙全面承認比丘尼地位的原因。

「泰國是沒有比丘尼的!」──許多人都異口同聲說。能求得比丘尼戒的女眾數目不百人,主要從斯里蘭卡受同屬南傳的戒律。要從寺院和教育體制中讓比丘尼傳承在泰國落地生根仍有一定困難。日本學者伊藤朋美博士、來自美國的Susan Pembroke和泰國先驅Dhammananda比丘尼分別從體制與日常生活方面講述箇中的挑戰。例如Mea Chee(白衣女、八戒女)的地位已有所提,部份Mea Chee更會打破慣例到街上托鉢,並安於現狀。但對於穿着黃啡色或橙色僧袍的比丘尼,一般民眾卻聞所未聞──搞笑的是,Dhammananda比丘尼便曾經被人誤會是男眾入錯女廁被誤派到與比丘同。就算有幸受戒,戒衣的細節要如何保養?缺乏巴利文教育的比丘尼出外托鉢,又應如何唱誦迴向?而最弔詭的是,雖然大部人私底下認同要恢復四眾弟子傳統,並生活層面加以通融:例如比丘尼到醫院看病時其待遇與Mea Chee相同,包括能獲Ajahn Chah阿姜查教團成立的基金會資助但到了關鍵時刻只要有個別僧人提出反對,大家便又不敢公開支持例如2009阿姜布拉姆法師(Ven. Ajahn Brahmavamso參加了比丘尼的授戒儀式後,他的寺院便遭Wat Pah Pong 叢林僧伽會開除會籍,觸發國際的互聯網聯署,要求Ajahn Chah進行改革。雖然總是行三步退兩步,但最新的展望是2012年泰國將可能立法,把比丘尼包括在現時的「other shangha(其他僧伽)範圍之內,從而受到法例保障。近年Dhammananda比丘尼不單在泰國致力恢復比丘尼傳統,還協助尼泊爾女眾改善她們的處境粉紅色原是戒律裡被禁止的顏色,但尼泊爾的十戒女anagarikas卻隨緬甸傳統同穿粉紅令她尤為痛心的是其原因──「因為男眾不喜歡!」因為要得到認同,不少受戒比丘尼回國後還是得穿回粉紅僧袍。1

緬典八戒女Yasanandi講述她在Kalaywatawya Study Centre的生活和學習狀況。(佛門網影片 盧且如

日子有功

兩度出席Sakyadhita會議(上屆和今屆),從沒有見到與會者振臂一呼慷慨激昂的場面更多的是姊妹情深互相扶持的情景。推動佛教男女平權,恢復正法靠的是「日子有功」。為此,日本曹洞宗長野縣正法寺主持、年近八旬的青山俊董禪師特別開了一節工作坊,從開宗的道元禪師1200-1253鐮倉時代講起,提到:「四河入海,無復本名,四姓出家,同稱釋氏更指出,道元禪師並不泥於形式,認為只要是得法尼僧,男僧也應對之禮拜求法,更質疑女眾不能常住寺院的傳統。青山俊董禪師本人的學習經歷,正體現了日本比丘尼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取捨與轉變──1964年前,曹洞宗是近代日本率先廢除男女不平等地位的宗派。日本佛教因受明治維新影響,僧人可娶妻生子青山俊董禪師便被問到女眾應否一視同仁?禪師仍是一貫的從容不迫,從歷史與個人兩答,指出明治時期一般被視為大乘佛教在日本的衰落期,而另一方面,由於神道成為國教,佛教被刻意貶低;又當時國家規定所有成年男均需娶妻,以利現代化;故娶妻傳統是迫於政治,並非出於宗教原因而比丘尼反而是倖免於難,得保正法。她說,披剃已經65年的她,還覺得只在起點如果有了自己的家庭,既要養育子女,又要教授徒眾,她自問能力有限,恐怕一石不能二鳥。不過日本比丘尼承傳也不無隱憂,現時她們下的25位弟子,三分一來自海外,三分一則要繼承寺院父業─這種轉折會開出怎樣的結果,仍是未知之數。

青山俊董禪師


青山俊董禪師有張圓大的臉,平常不怒而威。但一笑起來,咧起嘴巴,一雙八字眉,眼神篤定又慈悲,一派禪者風範。除了禪坐,她更貫徹日本禪宗的藝道精神,書、茶、花道無一不精。著書立說,包括不少平易近人的短篇,例如被翻譯成多國語言的 Zen Seeds: Reflection of a Female Priest (富德樓aco 藝鵠有售!勁好睇),從生活出發,微言大義。其中幾篇略有提及她少小出家因緣,特別感人。原來她祖父是修驗道Shugendo傳人,可惜父親體弱多病未能繼承衣鉢。於是在她還沒有出生前,家裡已認定這孩子將來要供養給佛陀。她五歲離家到姑姑的寺院寄住,母親淚洗面,待她一年後生日時,母親帶同禮物遠道到寺院探望,然而她卻掉頭走了!母親傷心欲絕,唯有認定這孩子是歸依佛陀的了!為了補償沒能親自照料,母親在忙碌的家之餘,養蠶抽絲,一針一線地為她縫製夠她穿一輩子的衣裳。又有一則談到她剛到寺院,她姑姑Shuzan帶她去看大佛,然後對她說:「無論你是醒着還是睡着,甚至連佛陀都忘記了但佛陀卻會一直看顧着你。你看,祂的手現在結成個圓形,要是你頑皮,祂便會把手結成三角!」青山俊董的師父Shenshu對她管教嚴,既要她遵守寺院的作息又要繁重的學校功課,不會給她額外的自由時間溫習。但等到她長大成人,讓她一個跑到東京的駒澤大學讀書,給予無限的自由和支持。七十年代青山俊董禪師學成歸來,師父讓得意門生在禪堂帶靜坐,自己退居廚房做大廚,怡然自得。禪師沒有宣稱自己是女性主義者,反而更像《阿信的故事》裡的百折不撓的田中裕子,一切輕描淡寫,令人肅然起敬。2

信仰與學術之間

Sakyadhita既是學術會議亦是交流平台,如何兼而有之,也是個難題。來自不同學術背的講者,同被歸類在佛教的大傘下,彼此如何對話?個別論文,如Barbara Wright博士的The Triangulation of Vectors Where ‘Time Stops’ : The Sources of All Suffering,和Hyangsoon Yi博士的Siksamanas in Korean Nectar Ritual Paintings,前者從心理分析出發探討慈悲,後者以圖象學為基礎進行歷史探索,二者是南轅北轍的方法學,交流自然難以深入。而信仰與學術如何客觀持平?像來自日本的水野愛子與韓國的金瓊櫻均把女性的邊緣角色,歸咎於儒家思想與制度前者談及寺請制度家族與寺院的世襲關係,助長父權思想散播而後者則指出到寺院參拜的幾乎清一世為女性98%,但居士組織的核心卻以男性為主,原因在於寺院制度與儒家傳統。這裡當然不是要為儒家的父權傳統辯護,但台灣比丘尼的獨當一面,正是反例。要是能對佛教內部問題與橫向比較作更多分析,便能避免為信仰護短的錯覺。

Sakyadhita敢於開拓禁區,則尤其值得讚許。例如工作坊中,便包括月經禁忌和性少數LGBTQ的專題。關於性少數的一節由來自德國的Dr. Rotraut Jampa Wurst主持,十多名參加者在山洞內地而坐暢所欲言。提到泰國成立gay Shangha(男同性戀僧團)的提議,然提倡者卻反對比丘尼僧團爭取平等地位。同樣讓人大開眼界的,有朋友分享參加一行禪師在越南舉行講座的見聞,有比丘尼戰戰兢兢舉手如何才可以治好同性戀這種「疾病」!在最後一節會議,來自清邁大學的Kulavir Prapapornpipat指出泰國社會普遍對性少數較為包容,但佛教界部份人士對性少數卻存誤解,包括認為他她們是受到過去世的惡業或父母的惡行的報應;以及認為性少數不能證果,故此亦不能戒、不進佛門等。Kulavir Prapapornpipat希望透過教育和溝通,一方面去除部份佛教對性少數的偏見,另方面亦令性少數清楚明白戒律,一受戒即要禁絕任何性行為,無論原來性傾向如何

性別與宗教話題自是生活,也是學術範疇篇幅所限,唯有介紹到這裡。兩年後的下一屆Sakyadhita暫定在印度舉行。可惜Sakyadhita仍未有香港分會,有興趣參加或知道更多者,請留意大會網頁http://www.sakyadhita.org,或台灣分會保持聯絡sakyadhita@gmail.com

(全文並Sakyadhita 專輯另刊《佛門網》 http://mingkok.buddhistdoor.com/cht/news/d/21613)

延閱讀:

阿姜布拉姆法師(Ven. Ajahn Brahmavamso)被逐出僧團事件:

求女眾平等聯署http://www.fourfoldsangha.org/petition-text/

Wat Pa Phong Sangha解釋http://www.buddhistchannel.tv/index.php?id=70,8661,0,0,1,0

1 想了解南傳比丘尼的最新狀況,可參考這個網頁http://bhikkhuni.net。尤其當中的期刊Present: The Voices and Activities of Theravada Buddhist Women

2 有關青山俊董禪師與長野縣正法寺,可參看這輯法國紀錄片

紅塵與佛影──Sakyadhita大會見聞錄(一)

6曼谷,熱。

參加第12屆國際佛教善女人大會12th Sakyadhita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Buddhist Women,與外子兼遊曼谷。原以為能躲開一下香港的熱,誰知甫從機場快線走到BTS架空月台轉車,才明白香港的熱只是小兒科。早年趨慕當代藝術,儲夠錢和假期就只知往歐洲跑,對身處的亞洲反而欠缺瞭解。近年隨佛教活動到處跑,正好增廣見聞。曼谷雖有全球聞名的塞車和性工業,但下班時間的BTS雖然擠擁,市民都不會搶位子,而且神態從容。放下新聞片段小題大做的「紅、黃衫軍對陣」,看看這個唯一沒有被西方殖民過的東南亞國家,現代化底下,確實有着與別不同的文化。

泰國皇宮與寺院都金碧輝煌

新舊兩相安

 

開會前只有三天的閑餘,只能到大皇宮、卧佛寺和博物館之類匆匆一轉。南傳佛教國家以金色為尊貴,皇宮與寺院當然金碧輝煌,但除了欣賞它的藝術性,這些景點又好像發揮着非一般的旅遊功能。泰國自1932年實行君主憲,皇室雖不掌實權,卻是民族精神支柱而皇室也肩負護持佛教責任。大皇宮的開放部份與博物館中與泰皇有關的物品不但全都守衛森嚴,參訪還得整齊衣履、入屋除鞋兼且不拍攝。像大宮內的玉佛寺,警衛更會着進殿的參觀者立即坐下,不站立而且不論泰國臣民或遊客,均一視同仁,不會管你是否佛教徒。走進這些廟堂,佛高高在上,而空着的鑾駕卻也象徵着泰皇的崇高地位。沒有快門的喀嚓聲,連導遊也閉上了嘴,只隱約感覺到旁人在默禱,或風扇轉動的聲音。在Facebook年代,人們在旅途中的衣食住行都以圖像方式快速轉播,此刻被奪去相機的遊客像被解除武裝,還原為微小的個人。

建築歐化的暹羅博物館裡展示稻米種植文化

除了民族認同與宗教的神奇結合外,曼谷的新舊並置也十分有趣。Tesco 超市與水上市集並存;昭拍耶水上巴士與BTS架空鐵路齊飛;連博物館也有新舊兩種。從Tha Chang 上岸,過了喧囂的街市進入Thammasat大學,從另一端走出來,便是國家博物館。建於1782年,原是Rama一世的皇宮,據說是全東南亞最大的博物館。但與其說是博物館,不如說是皇室用品與儀仗的倉庫。近售票處的主展館,從遠古的泰族說起;隔着玻璃櫃看人偶與考古實物,像回到第一代「香港故事」的香港歷史博物館。敘述都以帝皇將相的政治變遷為主,最後的現代化部份,從科技文明到政制改變,都歸功於開明的皇室。但同屬大皇宮一帶,靠近卧佛寺南端的卻是嶄新的暹羅博物館:19世紀歐洲風格的建築物原屬商務部,2007年被改為博物館;中庭竟插了秧,原來在展示稻米種植文化。整個博物館都非常「好玩」,把金三角的地理、風土人情、民族傳說、國際貿易,最後聚焦到舊都Ayutthaya和新城曼谷,以互動方式深入淺出,原物反而不多;完全是一部走向世界的社會史。例如其中一個講述墓葬出土的展櫃,放着骸骨和陪葬品,觀眾一按鈕,即出現打雷聲效,然後骨頭被投映出來的人形取代(果真被嚇了一跳!)。接着便由墓主人帶觀眾重溫她的生活片段。整個設計由紐西蘭與泰國設計公司合作,亦算是博物館國際化世紀的例子。1

 

天氣太熱,加上交通擠塞與騙人的tuk tuk司機,三兩天頻撲得黎只能hea。謝謝友人T的款待,讓我們得住在簡單舒適的Patvaradi劇場的客房,與Rakhang2為鄰,每早在長廊眺望梵刹。古寺是修行道場,不是旅遊點,但從地下到天花,門窗的每一角,壁畫、雕花或金描無處不在,熱帶天氣的泥塵與寺僧信眾的莊嚴竟是矛盾而合一。印象最深的,是要趕旅遊車到Ayutthaya 的早晨,清晨6點半到達像泰版廟街的背包客集中地Khao San大街,宿醉的洋漢、還在兜客的性工作者、賣早餐的小檔、24小時的麥當勞、還未開門的店舖前滿是隔夜垃圾……落的行人當中,僧人托鉢輕輕地走來,穿過紅塵,一切又各自相安。

 

美麗的女人

這回Sakyadhita剛好由儲妃蒙西拉米瑪希敦納阿育他耶王致開幕辭,以為可以把她的風采拍下來與朋友分享,原來不。Sathira-Dhammasathan滿園都是迂迴的林蔭小,安檢人員大費周章。儲妃到來前大會以多種語言說明禁嚴拍攝,並且指示在妃子就座前,大家要保持站立。站在園子的有利位置,妃子剛好就在我面前走過──穿白色連身裙的她挽個小手袋,腳踏高跟鞋,一身亮麗──與凡人無異。

與上屆越南會議一樣,會場每天都是萬頭鑽動這回在像烏溪沙的Sathira-Dhammasathan的園子裡舉行,就更像一場大派對。雖然言語不通,但每回見到那些上了年紀的尼師,扎實的小個子,赤着腳,不知走過了幾多風霜。Sathira-Dhammasathan幼稚園的孩子下午放學便在園子裡跑,最愛讚到尼師們的懷裡,大的與小的笑一樣燦爛──着實沒有比們更可愛的人類!像創辦人──六十多歲的紗珊妮大師Mae Chee Sansanee Sthirasuta,一身白衣,一雙攝人的大眼睛,洗盡鉛華的她比年輕時當選十大女模更美麗。3大師生於Ayutthaya,自小父母離異,由堅強獨立的母親一手養大;唸大學時到了曼谷的花花世界,參選十大女模,還曾代表泰國出賽選美之後創立了公關公司,事業如日方中,心裡卻非常痛苦遂於1979Wat Siriporng出家,當時才27歲。1987年受師父囑咐,在附近買下大片土地創立Sathira-Dhammasathan。在她策劃下,園地挖河樹,重現熱帶生態,但這裡卻不是一方遺世獨立的道場,而是一個入世的教育及社會服務中心。

Sathira-Dhammasathan最初十年着力為家暴受害者服務,然而大師卻發覺,要等暴力發生了才去做事,為時已晚。故此第二個十年便由家庭教育入手,特別是針對父母的教育和輔助。現在Sathira-Dhammasathan還設辦幼稚園,又與大學合辦專供女性修讀的碩士課程。自設影音部門和廣播電台,以社會企業方式運作,重視美學元素。大師也會親自到監獄探訪,包括為懷孕女犯提供生命教育,間接令政府正視這些被忽略的婦孺的需要。Sathira-Dhammasathan的日常修習和教育均從禪修出發,工作不忘正念。園子中心的法堂是一個大茅蓬,能容納二百人舉行靜坐、瑜伽、法會和其他集體活動。常住白衣有十多人,全職義工四、五十人,定期來幫忙的則不計其數,每年接待逾萬人次。此外,紗珊妮大師還活躍於國際婦女和平動運,整個社群真有點像「泰版慈濟」。Mae Chee(白衣女、八戒女)處於僧俗之間的灰色地帶,在南傳佛教地區本來地位低微(下詳),但在社會服務方面,Mae Chee的「眾人媽打」形象,比起高高在上的僧人,又確實方便得多。紗珊妮大師雖未有直接倡議制度變革,但她的德高望重卻起了重要的示範作用。4

 

因為Sathira-Dhammasathan附近沒有大型酒店,與會者分散到不同小酒店。每早5點半「morning call」(喚醒),以趕及7點的靜坐;8點早餐9第一節會議;11點半午餐,1點又是第二輪會議;小息之後3點半工作坊,之後5點半晚飯。而且每晚均有不同的文化表演,回到酒店差不多9點鐘,時間表填得滿滿的。而義工就更馬不停蹄,日間項目完結後還有無數的會議。當與會者高談闊論的時候,地義工就快手快腳地做小點心和打掃。近千人的會場,洗手間竟是一塵不染,還插上鮮花!說不出名字的甜點,炸香蕉、一口糉、小蛋糕、薄餅、椰汁糕……載滿愛心Sathira-Dhammasathan雖成立多時,但園子仍有工程。像會議用的三層大樓,其實還未工,但經過悉心佈置,鮮花綠葉,省掉空調,與大自融為一體。而工作坊則配合不同需要角落舉行,像人造僧穴、菩提樹下、泰式吊腳樓等。


圖:會場空間都悉心布置和充分利用

無我怎領導?

上一屆因為越南官方高度重視,不少題均要避重就輕,今屆則「百花齊放」。612日至17日的正式會議部份共設11個議題,從各地女眾狀況連俄羅斯都有!、社會參與、境保育、慈悲實踐、學術與教育、和平運動、跨宗教研究到性別定型等等,可謂包羅萬有,仔細之處甚至談到寺院的共容通道accessibility嫌每篇論報告時間太短,意猶未盡,可以參加兩小時一節的工作坊。不過因為時間重疊,我只參加了一部份,這裡只能摘要分享。

 

商界CEO思維喜歡講「leadership(領導),此風近年也吹至文化界,「Cultural leadership(文化領導)成為新的關鍵詞。大會今年主題「導向解脫」Leading to Liberation雖也帶點領袖的況味,卻把名詞換成動詞「leading」,重點遂從作用的主體轉移到導向的作用。比較直接從學理上加以探討的,有韓國趙恩淑博士的〈女人的領導地位佛教的無我觀〉和台灣釋果祥法師的〈台灣佛教傑出比丘尼眾多的原因〉。前者指出佛教團體文化與現代性別平權的矛盾狀況:「一些於佛教界特別活躍的女性,常常要不斷的強調她們的『熱忱』,不是自負、好名或為了個人利益。更有趣的是,禪宗強調的『放下自我』和『虛心』,常被當成是針對女性修行人來討論。」一般認為菩薩是因為「無我」,所以慈悲。然趙恩淑卻引經據典,嘗試從另一面來反問「我見」有沒有可能是一種「必要的惡」或者方便?落入空見的「無我」,又如何成全行者呢?可惜篇幅所限,文末未見再回到女性角度加以審視。至於果祥法師則從台灣的大乘傳統,談到印順導師考證八敬法後四法非由佛陀所制,再以法鼓山男女徒眾均等的承傳制度實例,概括過去與展望未來。而Sakyadhita台灣分會主席張玉玲博士則現身說法,以自的成長經歷為例從家人的萬千寵愛、到從失敗與聆聽中學習、放下競爭意識,七情上面之處,滿座捧腹大笑。

(待續)

1 博物館網頁沒有英文,但可參考設計公司的文檔http://www.museumofsiamproject.com/download/NDMI_press_release.pdf

4可參Kaoru Adachi 以紗珊妮大師及Sathira-Dhammasathan為研究對象的博士論文:Kaoru Adachi, Leading with a “noble mission": the dynamic leadership of Maechee Sansanee Sthirasuta, The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2010.http://conservancy.umn.edu/bitstream/95886/1/Adachi_umn_0130E_11466.pdf

(本文並Saykadhita 專輯另刊佛門網http://mingkok.buddhistdoor.com/cht/news/d/21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