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櫻花

新年最好的節目- 去墳場賞花兼打坐。

這個slideshow需要JavaScript。

廣告

活在平常的創作、修行與政治︰ 《活在平常》新書發佈會

編別人的書容易,搞自己的書難。這冊《活在平常》好事多磨,從2009年末開始重輯舊稿,直至去年定稿,竟要拖了三年才面世。不過也是好的,如今回看,一切事過境遷,回復平常。

1990年代中開始投稿,想我最為人熟悉的應是視藝及文化評論。要不是因為小西提議,從沒想過把其他文類結集。如今書在手上,仍不知道這些近乎自囈的獨白,能對其他人有何裨益。自2004年開始寫網誌,《活在平常》把廣為流傳的純評論文章剔走,只留下當中透過藝術與社運進行內省的部份,並以去年的六四作結。去年這個時候,退出獨立媒體、不再評論當代藝術,暫時了結社會參與,再度回到學院。但萬料不到的卻是連繼不斷的小病後,竟又重新投入眼下更加複雜多變的新形勢。

與準備周日的對談,智良問我如何總結全書的關注。我說,大概就是一趟學習如何不要與影子打架的旅程吧。可能名詞說的大了點,但所謂去殖、主體的建立,不就是擺脫種種鬼打鬼幻相的過程嗎?這,我想,也許對無論在藝術還是在社運中前行的朋友,可能總有點用處吧。感謝作序的劉老師、智良;設計水哥;KubrickAmanda。當然還有小西、我媽和家人。

周日下午3Kubrick,有空聚聚。

六四6點,如常尖沙咀自由戰士腳下見。

草於富德樓

201261

一夜秋風起,黃花照眼明

因為朋友拉隊兼研究需要,近期往返了廣州好幾次。小時的廣州已經沒法回去了,這個人口千萬的華南城市!獨自走在海心沙、省博、少年宮一帶,廣場上的人民是那麼的閒適和自信,竟是那麼的盛大而渺小。其實也不獨是廣州,也許應稱之為我的廣場症候─真的,每回都直想哭。

中山大學懷士堂前的大草地。建於1926年的老校園,不少教學樓已成重點保護文物,包括嶺南學院的紅磚小樓,和被學生俗稱黑樓的原校長住宅。然重要的是校園對市民開放,自出自入,拍拖散步晨運各適其適。

開完學術會議,周日終於有時間跑去黃花崗,一直都好想去。烈士墓園雖不比南京的中山陵大,但紀念碑式的空間調配,與老樹所積累的歷史感,令人肅然起敬。沒有追索墓園自民國至四九以後的擴建和改動,而所謂黃花崗,當然不限於遊客圖片裡常見的七十二烈士陵墓,和國民黨各地支部以石塊砌成的紀功碑,準確點說其實是墓群,並現市民的重要休憩空間。1911423日革命事敗,烈士橫屍街頭,只有潘達微敢出面埋葬。倉促間徵得城西一塊叫紅花崗的荒地,故墓園並未有座北向南,陵墓主體座落在西北方,面向東南。現開向先烈中路的正門北門,落成最晚(1936),上有孫中山親題「浩氣長存」四個大字,牌坊長31米、高13米,非常宏大。通過大門,便是緩斜拱橋「默池」。再拾級而上,仰視小崗上的青天白日與碑頂的自由女神,整個中軸線的安排展現出國家級的氣度。然而革命偉大之餘,畢竟是死人的事業。從南邊的舊「紅鐵門」進入墓園,則是另一番風景。對比起北門的理直氣強,紅鐵門的古典與民族情懷,經年累月已為大樹所包圍,則令人低迴興歎。這度紅鐵門的歷史在網上並不可考,但見其萬字、迴字、壽字等紋飾外,碑坊頂部由兩支步槍組成交叉圖案、中部則有西洋風格的醒獅立體雕塑、下端則飾以松、鶴浮雕,儼然是典型的民國時期中華古典風格。本來墓園忌用紅,但烈士墓園的紅,卻像鮮血,恰如其份的說明武裝革命的本質。沿這邊的步道內進,大樹底下即是各地敬贈的紀念碑,碑文與造型各有不同,足證大時代的文化變遷。

黃花崗七十二烈士陵墓北門
俗稱的紅鐵門,不只是紀念建築,整個造型直是件精工的雕塑藝術

有關烈士陸墓的從建築介紹已有很多,國共歷史敘述的矛盾也在此處不贅。本來以為憑吊悼念只是官方動作,然遊訪當日,除官式花牌外,供桌上已零散地放着不同的鮮花。鞠了個躬,繼續拾級爬上石碑坊,剛好遇到一對母子。母親拖着約六、七歲兒子的小手着他鞠躬,向兒子問道:「要是沒有這些烈士,我們現在生活也不知是如何,你能對烈士們鞠個躬不?」牌坊後面,是一個巨大的碑記,背後刻有由潘達微親斂的烈士名字、籍貫、年齡、職業、殉難地點。比起建築所撩起的情感作用,這個碑記卻以事實說明革命的暴力,一點都不浪漫。這些鐵劃銀勾的行楷雖小,但借着陽光直下的明暗看來,卻歷歷分明─從二十來歲到四、五十歲;有學生、記者到工人;從花遠到各地華僑…… 這些人到底是因為什麼而矢志走上這條革命的不歸路?槍林彈雨之際,有沒想過回頭?他們想望與理解的,又是一個怎樣的民族國家?渴望着的又是一種怎樣的自由?

歷史那麼大,孩子那麼小。

遊訪重點之一是去看潘達微墓。潘達微雖沒參與是次武裝革命,但陵墓卻貼着烈士陵墓右側。革命講理想,又怎會缺了藝術家呢?讀過中國現代美術史的應對潘氏有一定印象。潘達微是老廣州,是居巢居廉的入室弟子,因為曾找孫中山看病,後加入同盟會。籍辦報與藝術宣掦革命,所創立之《真相畫報》,圖文其荗針砭時弊,以深厚之書畫根基轉而創作漫畫,透過報章印刷發揮社會影響。開設之各種藝術場所,像陶瓷廠、裱畫店均為掩人耳目之革命基地。此外更創辦醫社、女學、武學堂等,可謂是廣東開風氣之先的人物。潘民原擬參與廣州起義,唯在起義前夕黃興親來勸退:「君乃才子,並非武夫,衝峰陷陣,非君所長。且在社會上站稳陣卻,代民立言,亦非易事,不真輕易放棄。此次起義成功與否,均需報社仗義執言,君堅守報社陣地,更為有利。」本來死的是自己,潘達微見同志死傷枕藉當然肝腸欲裂。

 

民國成立後,潘達微與眾多藝術同志像高劍父、李鐵夫等革命元老均遠離政治。幸潘畢竟是世家子弟,不致像李鐵夫之流落香港。民國後藝術事業再達高峰,穿梭穗港,曾受聘於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又演出話劇、開設影樓,開人體攝影之先。1921年潘氏歸依佛教,但仍不忘社會事業,有「革命佛陀」之稱。不過自幼體弱的潘氏並未享長壽,1929年病逝香港,終年四十八歲。家屬原要求附葬黃花崗,唯不獲廣東革命紀念委員會同意。至1951年才移柩黃花崗烈士墓右側,長與烈士同眠。

墓碑終日有小兒相伴,想潘先生也會感到高興

雖說兩岸均冷處理,然這陣子在廣州卻有不少紀念活動。幸得友人提醒,才不致錯過在省博舉行的「氣吞河嶽─辛亥風雲人物墨迹展」,展品主要由省博及香江博物館借出。從慈禧太后、穌曼殊、張謇、康有為、梁啟超、到陳獨秀、袁世凱─所選人物雖不一定與革命有直接關係,但大扺圍繞整個清末民初。從展品足證,這場「資本階級革命」,拘非泛泛之輩,而屬當時的社會精英。就是最反傳統的陳獨秀,原來也能寫出一手筆劃遒勁的篆書。而展出的陳烱明墨迹,則是以行書寫成的「私有男女而後有姦淫,私人財產而後有盜賊,故私有制者,萬惡之原也」,一實民初的無政府風格。這種舊學底子與思想的新舊交替,實在是民國史之所以最耐人尋味的地方。展覽以書法為主,但展場一角,也展出了潘達微的菊花圖,既帶居氏之寫實風格,亦見嶺南派承自日本之蕭颯境界。孤看畫題,不過風花雪月,但若知道潘氏與黃花崗因緣,則見畫中哀慟傷痛之情。可惜忘了拍照,是否即為1925年重畫之秋菊圖,展覽說明並不有考。唯畫上題句:

「一夜秋風起,黃化照眼明,莫愁霜露冷,好夢是淒清。」

足以哀慟百年。

* 自暑假以來《藝文‧三昧》久未更新。曼谷行回來便病了,接着趕緊開課。加上着手重輯自《模達紀事》以來網上舊文準備出版。回首一看,竟覺這些年來要說的都已寫過了,頓對博客這東西不再執着。

* 另學術會議上那些位高權重的政/學人發言,果真不把人當成人來看,而只是一堆堆的競爭排名數字,並想方設法把弱勢社群趕離自己的地方。當中最匪夷所思的包括薛鳳璇反對興建第三條跑道,倡議建第二個機場!而香港的入境署長,更講明只要優質人口。

佛陀講咩話?──聽加州尼師誦早課


全球化不是新事物,最早的旅行家都是宗教徒,佛教當然亦不例外。

(閉幕禮上的迴逈。錄象:盧且如)

真是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幾位穿袈裟的比丘尼,怎麼在唱聖詩?細心留意歌詞──啊!原來是Heart Sutra(《心經》)。第十二屆國際佛教善女人大會(12th Sakyadhita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Buddhist Women會議期間,兩位來自美國加州Shasta Abbey禪院的Astor Douglas禪師和Ando Mueller禪師,為會眾主持了佛經唱誦工作坊,令人大開眼界。

兩位禪師分別來自加拿大和英國,早在七十年代出家,依止Shasta Abbey的創辦人、英裔的Jiyu-Kennett禪師(1924-1996),已屬該寺組織Order of Buddhist Contemplatives 的第二代,法脈遠承明古屋曹洞宗大本山總持寺的孤峰智燦禪師。1

要跨越種族與語言障礙,追隨一種陌生的宗教傳統,Jiyu-Kennett禪師的出家因緣也頗傳奇。Jiyu-Kennett禪師生於英國,原是基督徒,畢業於Durham University,主修音樂,對西方早期音樂,尤其唱誦(plainsong)最感興趣,是教堂裡的管風琴師。她成長於二戰期間的倫敦,目睹戰爭的殘酷,遂對生命有什麼意義、人類為什麼要彼此相殘等問題產生疑問;當時佛教在西方國家並不普及,她透過London Buddhist Society開始接觸佛教。

1950年代,她決心出家,先跑到馬來西亞馬六甲青雲亭(Cheng Hoon Teng Temple),由該寺主持釋金星法師(Seck Kim Seng剃度。1962年輾轉赴日,追隨Master Keido Chisan Koho習禪,接法脈並獲印可為禪師,成為日本曹洞宗百年來唯一的女禪師,加上來自英國,可謂例外中的例外。她在日修習期間非常精進,深得師父愛護和器重,更獲師父授予一間小寺。然而因為寺請制度與社會文化差異等種種原因,Jiyu-Kennett禪師最後還是回到西方。為了方便在西方弘法,她的師父亦特別准許她破例為男女眾授戒。現在其創辦的Order of Buddhist Contemplatives在美國、加拿大、英國、荷蘭、德國都有分會;Shasta Abbey現時常住眾約25人,以女眾居多。

既要迎合西方文化及現代社會,又保留宗派特色,變與不變應如何取捨?曹洞宗──Soto Zen,英語翻譯為Serene Reflection Zen Meditation。翻開Shasta Abbey的日課誦本──Full Morning Service, Evening Office,不就是早、晚課嗎?只是都借用了基督教用語。因為同屬大乘道場,誦本亦包括對觀音Kanzeon的禮讚-─Homage to all the Buddhas in all worlds; Homage to all the Bodhisattvas in all worlds; Homage to the Scripture of Great Wisdom……Shasta Abbey的日常作息跟漢傳寺院大同小異,也是天亮之前起床,早課、靜坐、出坡、晚課、講經──看見兩位禪師,感覺就像遇上遠房親戚。

出家即是捨離俗世生活。到Ahasta Abbey的學僧,只準帶一個包包和蒲團入寺。最初五年,日來打坐夜來眠都在禪堂的一塊塌塌米 ─ 個人物品?只限面前這個壁櫃。自由得非常潚脫!

AndoAstor 禪師初出家時,唱誦都用日語,後來才改用英語。回憶當時,她們的師父其實也有種種顧慮。Jiyu-Kennett禪師想到把佛經譜讀入西方人腦袋,那麼不是別出新裁,便是舊曲新詞,把經文譜入耳熟能詳的基督教音樂;無論前者或後者,也意味著她要重拾故技,而出家前專修的西方神聖音樂正好大派用場。對富有神秘色彩和重覆冗長的唱詞,她也有所刪減;不過改編過程分外小心翼翼,因為唱誦並不是個人作品,無我、放下執著、利益眾生才是目的。畢竟禪宗傳統強調直觀與智慧,不在語言文字,而佛教被翻譯成不同語言後,也因應語音與音樂傳統蛻變出不同風格,例如:巴利文語音本身已富於音樂感;而中文唱誦講求板眼和規律;梵文則旋律豐富;至於日文則是凝重的單音調。由Jiyu-Kennett禪師一手翻譯、重譜或寫作的課誦共有62首,多用風琴伴唱,並維持鐘、木魚、鑼等敲繫法器的禮儀提示作用,效果非常特別。Jiyu-Kennett禪師雖已不在,但她的筆記鉅細無遺地記錄了寺院禮儀與生活起居的每個細節,加上越來越多佛經被翻譯成英語,現在該寺的僧俗弟子均可以英語了解佛教要義並進行所有儀式。而在舊有的基礎上,寺院還會繼續譜寫新曲新詞,包括借用愛爾蘭、俄羅斯甚至印地安的音樂傳統。然最重要的是,唱誦其實是一種日常修持,旨在身口意合一、僧團和合。

留意Venerable Ando右手持的- 不是法器,是音叉!

除了唱誦外,她們的僧袍樣式也作了修改:把原來的闊袍大袖改窄,腰間繫上與基督教修士一樣的環帶;胸前掛上「迷你袈裟」(kesa),然剪裁仍依照福田衣式樣(正式袈裟作七條狀,小袈裟作五條),背面則多由戒師寫上訓勉說話;背後領位也依舊制用線繡上寺徽。為迎合強調理性與平權等現代意識,日本的長幼、僧俗傳統及男尊女卑秩序,也得加以淡化,例如主持都經由選舉及共識產生,男女眾地位平等。日本明治維新時期強迫所有成年男子結婚娶妻而衍生的寺妻(temple wives)制度,雖模糊化了寺院的僧俗分野,卻又使寺院承嗣以世襲方式穩定下來;而Order of Buddhist Contemplatives雖遠承自日本,卻沒有繼承這種現代變種,反而是復歸傳統。該寺男女眾在修行、日常生活與等級制度享有平權,但必須恪守獨身承諾。

沒有看錯。背後不是日式的飛檐,是美國小鎮。

Shasta Abbey位於距離三藩市三百公里的 Shasta山腳,日常供給全由俗家捐助護持;他們在當地非常低調,不會主動弘法,但24小時中門大開。日本傳統僧人會托缽化緣(dana),以去除我執及為在家眾提供機會供養三寶。然深受新教倫理影響的美國人一般都厭惡任何乞討行為,所以寺僧到了前幾年覺得時機成熟,才開始到附近小鎮化緣,而且事前更在報章上刊登廣告以避免不必要的誤會。現時寺院每月大約化緣兩次,只是靜靜地站在街頭一角,安靜莊嚴,漸漸為當地人接受。曾經有駕著大貨車的司機看見他們,也特地停下來,請求他們為在醫院的親人祝福;也有居民把食品、文具等放在佛像前供奉。現時寺院除了定期舉辦退修營與佛法講座外,逢周日下午還有茶會。

近年佛教在北美大行其道,達賴喇嘛與一行禪師可謂功不可沒。不同於 AndoAstor 禪師當年追慕東方文化的嬉皮時代,近四、五年對佛教感到興趣的青年人特別多,Ando禪師認為這可能與美伊戰爭有關──理想幻滅,精神找不到出路,而佛教講的業力、無分別心亦令人耳目一新;另一方面,禪宗身心合一的修持方法,非靠超越存有而當下解脫,正好對應現時的困境。現時到Shasta Abbey習禪的,並不限於特定族群,以能操英語者居多,除歐裔美國人外,還有越南、泰國和日本的信眾。

(全文並Sakyadhita 專輯另刊《佛門網》 http://mingkok.buddhistdoor.com/cht/news/d/21613)

 延伸閱讀:

Shasta Abbey網頁:http://www.shastaabbey.org,資料非常齊備,還有大量聲音檔案 。

該網站內連繫到期刊上的唱誦專論,對音樂感興趣的值得一看:http://www.shastaabbey.org/pdf/theHymn2009.pdf

1  Jiyu-Kennett 禪師在1970年於美國創立加州Shasta Abbey禪院,專弘曹洞宗禪法,並在同年創立Zen Mission Society之國際性佛教組織,該組織於1978年易名為Order of Buddhist Contemplatives。參見網頁:http://www.obcon.org/

融合與多元:Sakyadhita大會見聞錄(二)

(續上)

各處鄉村各處例

Panel on Bhikkhuni issue revisited

佛教雖是全球化的一部份,但比丘尼在這個地球村的狀況卻是各處鄉村各處例

12屆國際佛教善女人大會上,比起抽象的學理研究而言,實例分享的氣氛更為熱烈。緬甸、斯里蘭卡和泰國等南傳佛教國家裡,比丘尼地位仍受爭議。有趣的是就算在與會者之間,說法與評價也莫衷一是。

例如Sakyadhita的中堅份子,來自斯里蘭卡的Hema Goonatilake博士就認為,經過多年努力,女性平權問題已基本解決。早於1974年於倫敦亞非學院(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獲取博士學位後回國的她即參與婦解運動,當年她與「激進」的同道人們戲稱為「四人幫」。七十年代,她們得先要爭取女性的基本平權;八十年代女眾終可以遠赴台灣求受具足戒及至九十年代,她致力推動比丘尼戒制度化,而事實上,在所有南傳佛教國家以斯里蘭卡女性的社會地位最為優越,她亦因此不必再作女性主義者的宣稱。加上經過獨立運動,當地一些比丘團體已高度政治化,而比丘尼的超然獨立,更能嬴得普通民眾信任。

不過來自美國、現居斯里蘭卡的Susanne Mrozik博士,則有不同看法。她認為雖然經過多年努力,新近出家女眾已能直接受沙彌尼戒,進而受比丘尼戒現時兩者各約一千人,但斯里蘭卡傳統的十戒dasasil)者仍有近二千人,而這情況仍會持續。縱使比丘尼、沙彌尼抑或dasasil(十戒女)均受社會尊重,但在法理與一般認知上仍顯得相當模糊。例如dasasil和比丘尼僧袍同為橙色,只在戒衣上有所區別。新舊制並存背後有着複雜的制度、社會以至個人因素,但關鍵的是僧伽與政府一直未肯正式承認她們的地位。其中一個原因是財政開支──因為該國的僧伽一向受政府資助,承認比丘尼的同等地位,亦意味着需要增加開支。加上大乘戒律與南傳戒律的差異、對大乘地區佛教狀況的不認同,亦是障礙全面承認比丘尼地位的原因。

「泰國是沒有比丘尼的!」──許多人都異口同聲說。能求得比丘尼戒的女眾數目不百人,主要從斯里蘭卡受同屬南傳的戒律。要從寺院和教育體制中讓比丘尼傳承在泰國落地生根仍有一定困難。日本學者伊藤朋美博士、來自美國的Susan Pembroke和泰國先驅Dhammananda比丘尼分別從體制與日常生活方面講述箇中的挑戰。例如Mea Chee(白衣女、八戒女)的地位已有所提,部份Mea Chee更會打破慣例到街上托鉢,並安於現狀。但對於穿着黃啡色或橙色僧袍的比丘尼,一般民眾卻聞所未聞──搞笑的是,Dhammananda比丘尼便曾經被人誤會是男眾入錯女廁被誤派到與比丘同。就算有幸受戒,戒衣的細節要如何保養?缺乏巴利文教育的比丘尼出外托鉢,又應如何唱誦迴向?而最弔詭的是,雖然大部人私底下認同要恢復四眾弟子傳統,並生活層面加以通融:例如比丘尼到醫院看病時其待遇與Mea Chee相同,包括能獲Ajahn Chah阿姜查教團成立的基金會資助但到了關鍵時刻只要有個別僧人提出反對,大家便又不敢公開支持例如2009阿姜布拉姆法師(Ven. Ajahn Brahmavamso參加了比丘尼的授戒儀式後,他的寺院便遭Wat Pah Pong 叢林僧伽會開除會籍,觸發國際的互聯網聯署,要求Ajahn Chah進行改革。雖然總是行三步退兩步,但最新的展望是2012年泰國將可能立法,把比丘尼包括在現時的「other shangha(其他僧伽)範圍之內,從而受到法例保障。近年Dhammananda比丘尼不單在泰國致力恢復比丘尼傳統,還協助尼泊爾女眾改善她們的處境粉紅色原是戒律裡被禁止的顏色,但尼泊爾的十戒女anagarikas卻隨緬甸傳統同穿粉紅令她尤為痛心的是其原因──「因為男眾不喜歡!」因為要得到認同,不少受戒比丘尼回國後還是得穿回粉紅僧袍。1

緬典八戒女Yasanandi講述她在Kalaywatawya Study Centre的生活和學習狀況。(佛門網影片 盧且如

日子有功

兩度出席Sakyadhita會議(上屆和今屆),從沒有見到與會者振臂一呼慷慨激昂的場面更多的是姊妹情深互相扶持的情景。推動佛教男女平權,恢復正法靠的是「日子有功」。為此,日本曹洞宗長野縣正法寺主持、年近八旬的青山俊董禪師特別開了一節工作坊,從開宗的道元禪師1200-1253鐮倉時代講起,提到:「四河入海,無復本名,四姓出家,同稱釋氏更指出,道元禪師並不泥於形式,認為只要是得法尼僧,男僧也應對之禮拜求法,更質疑女眾不能常住寺院的傳統。青山俊董禪師本人的學習經歷,正體現了日本比丘尼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取捨與轉變──1964年前,曹洞宗是近代日本率先廢除男女不平等地位的宗派。日本佛教因受明治維新影響,僧人可娶妻生子青山俊董禪師便被問到女眾應否一視同仁?禪師仍是一貫的從容不迫,從歷史與個人兩答,指出明治時期一般被視為大乘佛教在日本的衰落期,而另一方面,由於神道成為國教,佛教被刻意貶低;又當時國家規定所有成年男均需娶妻,以利現代化;故娶妻傳統是迫於政治,並非出於宗教原因而比丘尼反而是倖免於難,得保正法。她說,披剃已經65年的她,還覺得只在起點如果有了自己的家庭,既要養育子女,又要教授徒眾,她自問能力有限,恐怕一石不能二鳥。不過日本比丘尼承傳也不無隱憂,現時她們下的25位弟子,三分一來自海外,三分一則要繼承寺院父業─這種轉折會開出怎樣的結果,仍是未知之數。

青山俊董禪師


青山俊董禪師有張圓大的臉,平常不怒而威。但一笑起來,咧起嘴巴,一雙八字眉,眼神篤定又慈悲,一派禪者風範。除了禪坐,她更貫徹日本禪宗的藝道精神,書、茶、花道無一不精。著書立說,包括不少平易近人的短篇,例如被翻譯成多國語言的 Zen Seeds: Reflection of a Female Priest (富德樓aco 藝鵠有售!勁好睇),從生活出發,微言大義。其中幾篇略有提及她少小出家因緣,特別感人。原來她祖父是修驗道Shugendo傳人,可惜父親體弱多病未能繼承衣鉢。於是在她還沒有出生前,家裡已認定這孩子將來要供養給佛陀。她五歲離家到姑姑的寺院寄住,母親淚洗面,待她一年後生日時,母親帶同禮物遠道到寺院探望,然而她卻掉頭走了!母親傷心欲絕,唯有認定這孩子是歸依佛陀的了!為了補償沒能親自照料,母親在忙碌的家之餘,養蠶抽絲,一針一線地為她縫製夠她穿一輩子的衣裳。又有一則談到她剛到寺院,她姑姑Shuzan帶她去看大佛,然後對她說:「無論你是醒着還是睡着,甚至連佛陀都忘記了但佛陀卻會一直看顧着你。你看,祂的手現在結成個圓形,要是你頑皮,祂便會把手結成三角!」青山俊董的師父Shenshu對她管教嚴,既要她遵守寺院的作息又要繁重的學校功課,不會給她額外的自由時間溫習。但等到她長大成人,讓她一個跑到東京的駒澤大學讀書,給予無限的自由和支持。七十年代青山俊董禪師學成歸來,師父讓得意門生在禪堂帶靜坐,自己退居廚房做大廚,怡然自得。禪師沒有宣稱自己是女性主義者,反而更像《阿信的故事》裡的百折不撓的田中裕子,一切輕描淡寫,令人肅然起敬。2

信仰與學術之間

Sakyadhita既是學術會議亦是交流平台,如何兼而有之,也是個難題。來自不同學術背的講者,同被歸類在佛教的大傘下,彼此如何對話?個別論文,如Barbara Wright博士的The Triangulation of Vectors Where ‘Time Stops’ : The Sources of All Suffering,和Hyangsoon Yi博士的Siksamanas in Korean Nectar Ritual Paintings,前者從心理分析出發探討慈悲,後者以圖象學為基礎進行歷史探索,二者是南轅北轍的方法學,交流自然難以深入。而信仰與學術如何客觀持平?像來自日本的水野愛子與韓國的金瓊櫻均把女性的邊緣角色,歸咎於儒家思想與制度前者談及寺請制度家族與寺院的世襲關係,助長父權思想散播而後者則指出到寺院參拜的幾乎清一世為女性98%,但居士組織的核心卻以男性為主,原因在於寺院制度與儒家傳統。這裡當然不是要為儒家的父權傳統辯護,但台灣比丘尼的獨當一面,正是反例。要是能對佛教內部問題與橫向比較作更多分析,便能避免為信仰護短的錯覺。

Sakyadhita敢於開拓禁區,則尤其值得讚許。例如工作坊中,便包括月經禁忌和性少數LGBTQ的專題。關於性少數的一節由來自德國的Dr. Rotraut Jampa Wurst主持,十多名參加者在山洞內地而坐暢所欲言。提到泰國成立gay Shangha(男同性戀僧團)的提議,然提倡者卻反對比丘尼僧團爭取平等地位。同樣讓人大開眼界的,有朋友分享參加一行禪師在越南舉行講座的見聞,有比丘尼戰戰兢兢舉手如何才可以治好同性戀這種「疾病」!在最後一節會議,來自清邁大學的Kulavir Prapapornpipat指出泰國社會普遍對性少數較為包容,但佛教界部份人士對性少數卻存誤解,包括認為他她們是受到過去世的惡業或父母的惡行的報應;以及認為性少數不能證果,故此亦不能戒、不進佛門等。Kulavir Prapapornpipat希望透過教育和溝通,一方面去除部份佛教對性少數的偏見,另方面亦令性少數清楚明白戒律,一受戒即要禁絕任何性行為,無論原來性傾向如何

性別與宗教話題自是生活,也是學術範疇篇幅所限,唯有介紹到這裡。兩年後的下一屆Sakyadhita暫定在印度舉行。可惜Sakyadhita仍未有香港分會,有興趣參加或知道更多者,請留意大會網頁http://www.sakyadhita.org,或台灣分會保持聯絡sakyadhita@gmail.com

(全文並Sakyadhita 專輯另刊《佛門網》 http://mingkok.buddhistdoor.com/cht/news/d/21613)

延閱讀:

阿姜布拉姆法師(Ven. Ajahn Brahmavamso)被逐出僧團事件:

求女眾平等聯署http://www.fourfoldsangha.org/petition-text/

Wat Pa Phong Sangha解釋http://www.buddhistchannel.tv/index.php?id=70,8661,0,0,1,0

1 想了解南傳比丘尼的最新狀況,可參考這個網頁http://bhikkhuni.net。尤其當中的期刊Present: The Voices and Activities of Theravada Buddhist Women

2 有關青山俊董禪師與長野縣正法寺,可參看這輯法國紀錄片

紅塵與佛影──Sakyadhita大會見聞錄(一)

6曼谷,熱。

參加第12屆國際佛教善女人大會12th Sakyadhita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Buddhist Women,與外子兼遊曼谷。原以為能躲開一下香港的熱,誰知甫從機場快線走到BTS架空月台轉車,才明白香港的熱只是小兒科。早年趨慕當代藝術,儲夠錢和假期就只知往歐洲跑,對身處的亞洲反而欠缺瞭解。近年隨佛教活動到處跑,正好增廣見聞。曼谷雖有全球聞名的塞車和性工業,但下班時間的BTS雖然擠擁,市民都不會搶位子,而且神態從容。放下新聞片段小題大做的「紅、黃衫軍對陣」,看看這個唯一沒有被西方殖民過的東南亞國家,現代化底下,確實有着與別不同的文化。

泰國皇宮與寺院都金碧輝煌

新舊兩相安

 

開會前只有三天的閑餘,只能到大皇宮、卧佛寺和博物館之類匆匆一轉。南傳佛教國家以金色為尊貴,皇宮與寺院當然金碧輝煌,但除了欣賞它的藝術性,這些景點又好像發揮着非一般的旅遊功能。泰國自1932年實行君主憲,皇室雖不掌實權,卻是民族精神支柱而皇室也肩負護持佛教責任。大皇宮的開放部份與博物館中與泰皇有關的物品不但全都守衛森嚴,參訪還得整齊衣履、入屋除鞋兼且不拍攝。像大宮內的玉佛寺,警衛更會着進殿的參觀者立即坐下,不站立而且不論泰國臣民或遊客,均一視同仁,不會管你是否佛教徒。走進這些廟堂,佛高高在上,而空着的鑾駕卻也象徵着泰皇的崇高地位。沒有快門的喀嚓聲,連導遊也閉上了嘴,只隱約感覺到旁人在默禱,或風扇轉動的聲音。在Facebook年代,人們在旅途中的衣食住行都以圖像方式快速轉播,此刻被奪去相機的遊客像被解除武裝,還原為微小的個人。

建築歐化的暹羅博物館裡展示稻米種植文化

除了民族認同與宗教的神奇結合外,曼谷的新舊並置也十分有趣。Tesco 超市與水上市集並存;昭拍耶水上巴士與BTS架空鐵路齊飛;連博物館也有新舊兩種。從Tha Chang 上岸,過了喧囂的街市進入Thammasat大學,從另一端走出來,便是國家博物館。建於1782年,原是Rama一世的皇宮,據說是全東南亞最大的博物館。但與其說是博物館,不如說是皇室用品與儀仗的倉庫。近售票處的主展館,從遠古的泰族說起;隔着玻璃櫃看人偶與考古實物,像回到第一代「香港故事」的香港歷史博物館。敘述都以帝皇將相的政治變遷為主,最後的現代化部份,從科技文明到政制改變,都歸功於開明的皇室。但同屬大皇宮一帶,靠近卧佛寺南端的卻是嶄新的暹羅博物館:19世紀歐洲風格的建築物原屬商務部,2007年被改為博物館;中庭竟插了秧,原來在展示稻米種植文化。整個博物館都非常「好玩」,把金三角的地理、風土人情、民族傳說、國際貿易,最後聚焦到舊都Ayutthaya和新城曼谷,以互動方式深入淺出,原物反而不多;完全是一部走向世界的社會史。例如其中一個講述墓葬出土的展櫃,放着骸骨和陪葬品,觀眾一按鈕,即出現打雷聲效,然後骨頭被投映出來的人形取代(果真被嚇了一跳!)。接着便由墓主人帶觀眾重溫她的生活片段。整個設計由紐西蘭與泰國設計公司合作,亦算是博物館國際化世紀的例子。1

 

天氣太熱,加上交通擠塞與騙人的tuk tuk司機,三兩天頻撲得黎只能hea。謝謝友人T的款待,讓我們得住在簡單舒適的Patvaradi劇場的客房,與Rakhang2為鄰,每早在長廊眺望梵刹。古寺是修行道場,不是旅遊點,但從地下到天花,門窗的每一角,壁畫、雕花或金描無處不在,熱帶天氣的泥塵與寺僧信眾的莊嚴竟是矛盾而合一。印象最深的,是要趕旅遊車到Ayutthaya 的早晨,清晨6點半到達像泰版廟街的背包客集中地Khao San大街,宿醉的洋漢、還在兜客的性工作者、賣早餐的小檔、24小時的麥當勞、還未開門的店舖前滿是隔夜垃圾……落的行人當中,僧人托鉢輕輕地走來,穿過紅塵,一切又各自相安。

 

美麗的女人

這回Sakyadhita剛好由儲妃蒙西拉米瑪希敦納阿育他耶王致開幕辭,以為可以把她的風采拍下來與朋友分享,原來不。Sathira-Dhammasathan滿園都是迂迴的林蔭小,安檢人員大費周章。儲妃到來前大會以多種語言說明禁嚴拍攝,並且指示在妃子就座前,大家要保持站立。站在園子的有利位置,妃子剛好就在我面前走過──穿白色連身裙的她挽個小手袋,腳踏高跟鞋,一身亮麗──與凡人無異。

與上屆越南會議一樣,會場每天都是萬頭鑽動這回在像烏溪沙的Sathira-Dhammasathan的園子裡舉行,就更像一場大派對。雖然言語不通,但每回見到那些上了年紀的尼師,扎實的小個子,赤着腳,不知走過了幾多風霜。Sathira-Dhammasathan幼稚園的孩子下午放學便在園子裡跑,最愛讚到尼師們的懷裡,大的與小的笑一樣燦爛──着實沒有比們更可愛的人類!像創辦人──六十多歲的紗珊妮大師Mae Chee Sansanee Sthirasuta,一身白衣,一雙攝人的大眼睛,洗盡鉛華的她比年輕時當選十大女模更美麗。3大師生於Ayutthaya,自小父母離異,由堅強獨立的母親一手養大;唸大學時到了曼谷的花花世界,參選十大女模,還曾代表泰國出賽選美之後創立了公關公司,事業如日方中,心裡卻非常痛苦遂於1979Wat Siriporng出家,當時才27歲。1987年受師父囑咐,在附近買下大片土地創立Sathira-Dhammasathan。在她策劃下,園地挖河樹,重現熱帶生態,但這裡卻不是一方遺世獨立的道場,而是一個入世的教育及社會服務中心。

Sathira-Dhammasathan最初十年着力為家暴受害者服務,然而大師卻發覺,要等暴力發生了才去做事,為時已晚。故此第二個十年便由家庭教育入手,特別是針對父母的教育和輔助。現在Sathira-Dhammasathan還設辦幼稚園,又與大學合辦專供女性修讀的碩士課程。自設影音部門和廣播電台,以社會企業方式運作,重視美學元素。大師也會親自到監獄探訪,包括為懷孕女犯提供生命教育,間接令政府正視這些被忽略的婦孺的需要。Sathira-Dhammasathan的日常修習和教育均從禪修出發,工作不忘正念。園子中心的法堂是一個大茅蓬,能容納二百人舉行靜坐、瑜伽、法會和其他集體活動。常住白衣有十多人,全職義工四、五十人,定期來幫忙的則不計其數,每年接待逾萬人次。此外,紗珊妮大師還活躍於國際婦女和平動運,整個社群真有點像「泰版慈濟」。Mae Chee(白衣女、八戒女)處於僧俗之間的灰色地帶,在南傳佛教地區本來地位低微(下詳),但在社會服務方面,Mae Chee的「眾人媽打」形象,比起高高在上的僧人,又確實方便得多。紗珊妮大師雖未有直接倡議制度變革,但她的德高望重卻起了重要的示範作用。4

 

因為Sathira-Dhammasathan附近沒有大型酒店,與會者分散到不同小酒店。每早5點半「morning call」(喚醒),以趕及7點的靜坐;8點早餐9第一節會議;11點半午餐,1點又是第二輪會議;小息之後3點半工作坊,之後5點半晚飯。而且每晚均有不同的文化表演,回到酒店差不多9點鐘,時間表填得滿滿的。而義工就更馬不停蹄,日間項目完結後還有無數的會議。當與會者高談闊論的時候,地義工就快手快腳地做小點心和打掃。近千人的會場,洗手間竟是一塵不染,還插上鮮花!說不出名字的甜點,炸香蕉、一口糉、小蛋糕、薄餅、椰汁糕……載滿愛心Sathira-Dhammasathan雖成立多時,但園子仍有工程。像會議用的三層大樓,其實還未工,但經過悉心佈置,鮮花綠葉,省掉空調,與大自融為一體。而工作坊則配合不同需要角落舉行,像人造僧穴、菩提樹下、泰式吊腳樓等。


圖:會場空間都悉心布置和充分利用

無我怎領導?

上一屆因為越南官方高度重視,不少題均要避重就輕,今屆則「百花齊放」。612日至17日的正式會議部份共設11個議題,從各地女眾狀況連俄羅斯都有!、社會參與、境保育、慈悲實踐、學術與教育、和平運動、跨宗教研究到性別定型等等,可謂包羅萬有,仔細之處甚至談到寺院的共容通道accessibility嫌每篇論報告時間太短,意猶未盡,可以參加兩小時一節的工作坊。不過因為時間重疊,我只參加了一部份,這裡只能摘要分享。

 

商界CEO思維喜歡講「leadership(領導),此風近年也吹至文化界,「Cultural leadership(文化領導)成為新的關鍵詞。大會今年主題「導向解脫」Leading to Liberation雖也帶點領袖的況味,卻把名詞換成動詞「leading」,重點遂從作用的主體轉移到導向的作用。比較直接從學理上加以探討的,有韓國趙恩淑博士的〈女人的領導地位佛教的無我觀〉和台灣釋果祥法師的〈台灣佛教傑出比丘尼眾多的原因〉。前者指出佛教團體文化與現代性別平權的矛盾狀況:「一些於佛教界特別活躍的女性,常常要不斷的強調她們的『熱忱』,不是自負、好名或為了個人利益。更有趣的是,禪宗強調的『放下自我』和『虛心』,常被當成是針對女性修行人來討論。」一般認為菩薩是因為「無我」,所以慈悲。然趙恩淑卻引經據典,嘗試從另一面來反問「我見」有沒有可能是一種「必要的惡」或者方便?落入空見的「無我」,又如何成全行者呢?可惜篇幅所限,文末未見再回到女性角度加以審視。至於果祥法師則從台灣的大乘傳統,談到印順導師考證八敬法後四法非由佛陀所制,再以法鼓山男女徒眾均等的承傳制度實例,概括過去與展望未來。而Sakyadhita台灣分會主席張玉玲博士則現身說法,以自的成長經歷為例從家人的萬千寵愛、到從失敗與聆聽中學習、放下競爭意識,七情上面之處,滿座捧腹大笑。

(待續)

1 博物館網頁沒有英文,但可參考設計公司的文檔http://www.museumofsiamproject.com/download/NDMI_press_release.pdf

4可參Kaoru Adachi 以紗珊妮大師及Sathira-Dhammasathan為研究對象的博士論文:Kaoru Adachi, Leading with a “noble mission": the dynamic leadership of Maechee Sansanee Sthirasuta, The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2010.http://conservancy.umn.edu/bitstream/95886/1/Adachi_umn_0130E_11466.pdf

(本文並Saykadhita 專輯另刊佛門網http://mingkok.buddhistdoor.com/cht/news/d/21613)

「六四獻花」活動的自我考掘

()

歷史與電腦檔越來越超越個人記憶的負苛。朝花夕拾,重提舊事。

 

1999年夏。回歸未滿兩年。六四十周年。《國殤之柱》言猶在耳,各種為新政權歌功頌德的公共雕塑也在我城緊鑼緊鼓;地標式商場大興土木,偷樑換柱美其名為廣場。那年我重回中大修讀藝術史,讀到芝學哥大學巫鴻教授的文章深受啟發。巫鴻原來專攻古代美術史,尤其器物與禮儀、權力的關係。以扎實的學術根基轉向當代研究,其中兩篇論文:「Tiananmen Square: A Political History of Monuments(Representations, No. 35 1991, 84-117);及「The Hong Kong Clock – Public Time- Telling and Political Time/ Spare(Public Culture, Vol.9 No.3 Spring 1997, 329-254) ,說明現代政權雖把天安門改頭換面,開放「宮禁」成為「廣場」,既是為封建歷史畫上句號,又在新舊交替之間繼承整個建築群的歷史敍術與正統性。然民眾的記憶與活動,卻又在重議、顛覆官方的敍述。1976年周恩來總理逝世,民眾自發到廣場送上花圈,因而掀起四五運動。而1989年胡耀邦書記逝世,民眾也來到廣場送上花圈─沒有飛機大炮,也不是武裝起義,但這些花圈非同小可,都在重議歷史敍述,召喚歷史記憶,搖動着政權的意義,最後以鎮壓收場。而九七回歸的倒數大鐘,則接通京港與古今的時空敍述,既是倒敍,又是預言。學術對權力運作鞭辟近裡的剖析,反之亦證明了人民與藝術的力量,原來足以橫越古今上下。而廣場作為原應屬於人民的公共空間,更應寸土必爭。

屹立在文化中心廣場的《翱翔的法國人》原名應為《自由戰士》─這則已無法證實的流言在藝術圈中一直廣泛流傳。(來龍去脈見David ClarkeHong Kong Art: Culture and Decolonization112-116頁中的研究)作者的原意,死無對證。然香港反正欠缺一個紀念六四的場所,於是撥亂反正也好、是將錯就錯也好,便想到以行動來讓作品的意義活起來。

當時到底是誰先想到要發起獻花,我的記憶已經非常模糊。我能肯定的只是,當時躲在藝術系的研究生辦公室草議聲明,三爬兩步便寫好,是我人生中草第一次草的聲明。文中劈頭便說:

「沒有叫人聲嘶力竭的口號;沒有大會的指定動作……請來為十九年前無端斷送青春和性命的人們,獻上我們最溫柔的悼念。」

當時想要做的,是在支聯會式老氣橫秋的悼念活動以外提供另類選擇。而「騎劫」(這是自2008年時代廣場一役後才開始廣泛使用的字眼)現有公共雕塑進行抗爭,近的則有1996年潘星磊向維園維多利亞女皇像淋紅油事件,令當代藝術進入時事新聞領域─ 前衛藝術/紅衛兵式打、碰、摔的錯位、民族主義與後殖情狀的對碰、民運的英雄主義想像…….等議題成為全城談資。於是聲明亦觸及香港本土身份、表達自由、公共空間政治等概念:

「是項行動,亦是作為體現香港市民爭取於公共空間或領域,進行政治/情感/藝術/任何信息之自由表達的象徵……希望大家能來為我們城市的民間歷史加添更豐富的色彩,在各種官方的/從上而下的/單調的/聲音中,加上我們自己的聲音。」

亦可以說,當時是有意打破以陽剛味獨專的政治美學,帶點非暴力抗爭的意味,但也有同時囿於「和平理性」的樊籬。

聲明草好了,用電郵與何慶基、鄭嬋琦和曾德平談了幾句,便各自傳發。至於為何會是我們幾個?大概也只是因為相熟、順手而已。整個過程應不消兩、三日。當時還沒有網上媒體,而我的人際網絡也止於狹義的藝術界。除了《明報》做了專訪,流傳限於友儕之間。第一年獻花,我還記得是特地去了花墟買花回來在中大插,然後跟李偉儀與小西從泳池旁出發。到了第二年,因為已在Para/Site搞藝評班,於是便呼朋引類一起去。這種狀況應也維持了好幾年,每回都有十來人同行。而有趣的是每回在戰士腳下合照,都有不同的組合。比較長情的有陳啟賢,他2004年在廣場上即席寫生,好像是每年都會把作品帶「回去」憑吊。當中已各散東西的朋友,有的後來到美國升學,現已落地生根;有的興趣轉向,已不再在藝術圈蒲頭;有的又雙雙結了婚;又或者仍在藝術和政治相關的位置上努力。

2000.06.04
2004.06.04
2008.06.04

(2008年前後腳到的朋友。)

2008.06.04

2003年七一不久,我離開了Para/Site,何慶基也從藝術中心、民政局、上海當代藝術館到中大等換了好幾個不同崗位,遠在中大教書,卻總會在危急關頭寫文發聲。鄭嬋琦則好像沒怎離開過藝術中心,不過已換成了只是寄居的租客,致力於社群藝術的各個面向。崗位最故定態度轉變最大的是曾德平,他一直在理大教書,跟年青人談藝術時總近乎傳教士般的虔誠。除Para/Site的工作外,跟他一起經歷了天星碼頭與皇后碼頭的抗爭,他再轉移到菜園村的農耕工作。他2007年開始學佛,翌年告訴我要退出聯署,專心修行。於是呼籲每年便只隨個人的生活圈子行走,總之六月初總會有朋友自動提出一切照舊,能碰面的便來個合照,沒碰上面的,看到前來者留下的花束,憑吊一下,便過海去維園或回家。這些年來到底有了多少人呼應號召前來獻花,我們無法知曉,留下的花束亦時多時少,有時會被文化中心的工作人員趁獻化的朋友離開便趕快丟掉(見獨立媒體)。而回看這些照片,個人與大歷史的交接,往往才是最令我感觸的地方。而同類的探索,記得還有小西2000年在Para/Site藝術空間辦的《「六四(集體)私人記憶」 》展覽。

()

當然,我也總有做逃兵的時候,包括有一年去了威尼斯雙年展。2005年加入獨立媒體編輯團隊,每年六四在維園設立捐款站需要大量人手。2009P-a-riot 的《風雨飄搖愛國時─80後六四文化祭》,聲勢浩大,其後更壯大成反高鐵與接連的社會運動;去年《活化廳》發起「來往廣場的單車」活動,以「自由戰士」作終點。樂得有朋友繼往開來,免卻我港九兩岸奔波,便沒有親自前往。獨媒的小檔在主禮台背面鎂光燈不到之處,待市民入坐後倒是非常安靜。自2008年起,我與幾名法友會來這裡圍坐共修慈心禪,既是對運動中燥動的心靈的調劑,也是對所有因為民主自由而受苦的人的祝福,包括過去、現在或未來的施壓者與受壓者。這幾名法友平常都是各有各忙,閒時相見的機會也不多。雖然我們只是獨坐一角,但堅硬的石屎地把我們與舞台另一邊的人們相連。仇恨應不是讓我們走到一起的原因,慈悲才是可以修補歷史創傷的力量。

()

423日「藝術公民大聲行」,撐國內維權藝術家艾未未,據說有多達2500人參加。集會最後以文化中心作結。我尾隨着大家,看見鬆散的人們竟都目標明確地逕自走到「戰士」的腳下。感謝凱撒這位老先生在有生之年為我們創作了這具偉大的雕塑,令廣場不止於只是一片臨海的空地;而人們的到來,令「戰士」復活─而這復活的過程,足十九年長。

這七、八年來香港社會劇烈躁動。從前最有創意的人們,能在藝術裡安身立命;現在最富創意的人們,都跑到街頭參與社運。回想這些年來寫過的文章、教過的課、在大小場合上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與許許多多的朋友一起經歷了許許多多的第一次─寫聲明、發新聞稿、寫橫額、製作遊行道具、企街站、申請遊行、嗌大聲公、面對警察……我仍無法判別這轉變的好壞,然我也無從開脫。但到底聲明、發新聞稿、寫橫額、製作遊行道具、企街站、申請遊行、嗌大聲公、面對警察……是不是就等同社會運動?還是,正像李智良近在〈我們要毀減舊世界並以___取代它!〉所說:「當荒涼的現實以過度吵嚷的方式回歸現實,它顯得極富劇場性[……] 妳不免會懷疑,其實沒有發生過什麼『抗爭』,它發生在別處,不在這裡。」(《字花》31期,20115-6月號,16-17頁。) 並巧上周莫昭如在《故事、教育和社會運動》討論會上也說:「雄仔叔叔不是離開了社運去咗講故仔,依家翻番黎。社運不在於示威而是包括好多projects,它可能是educationeconomics、性別的……」聽後感到釋懷。

革命和藝術都是孤獨的路途,縱然它有時熱鬧。或許也只是個人的抉擇,在派對裡累了,無謂微言大義。正在努力完成手上的工作,七月後能換個着力點。

——

徵集照片:

1999年與朋友發起六四獻花活動,每年總會與不同的朋友在「自由戰士」腳下合照,然這誌記着友誼與歷史的珍貴照片,卻只有斷續存檔。今年「活化廳」發起《誰怕自由戰士?──重生儀式》,誠意徵集大家每年六四在「自由戰士」下拍過的照片,分享私人與集體的回憶。請把照片檔案電郵至「活化廳」info@wooferten.org (查詢:3485 6499 )

—–

曾德平:〈對〈六四獻花〉行動的觀察思惟和抉擇

—–

呼籲原文:

沒有叫人聲嘶力竭的口號;

沒有大會的指定動作……

請來為十九年前無端斷送青春和性命的人們,獻上我們最溫柔的悼念。

為紀念六四事件十九周年,我們僅呼籲各方友好,於六四當日下午六時,前往位於尖沙咀文化中心外,已故法國藝術家凱撒作品《自由戰士》腳下,獻上一束白花,透過最簡單而意味深長的方式,向十年前在天安門廣場上殉難的人們、和所有為曾為自由而犧牲的人們,作出最衷心的致敬。

是 項行動,亦是作為體現香港市民爭取於公共空間或領域,進行政治/情感/藝術/任何信息之自由表達的象徵。無論你是否相信這件位於我們的城市中心的公共藝術 品,曾遭政治審查而被隱性埋名,都希望大家能來為我們城市的民間歷史加添更豐富的色彩,在各種官方的/從上而下的/單調的/聲音中,加上我們自己的聲音。

如果大家當天有空,我們誠邀大家一起獻花。沒有獻詞、不用祈禱、更不用簽名或捐錢,只要記得帶同一束白色小花(大花都得)便可。如果不怕老土,亦請盡量著沉色衣服,和在襟上繫上白花,以致餘哀。

因為是沒有組織的緣故,只憑心意(也沒錢賣告白掛橫額),很希望大家在收到這個電郵或訊息後能幫忙廣為流傳。不論人數多寡,當日天色如何,亦會照樣進行。

香港市民

梁寶山

鄭嬋婍

何慶基

曾德平

僅此呼籲

June 4th Flower Dedication

No slogan to chant;
No instruction to follow…
Only, too many people lost their youth and their lives seventeen years ago.

To commemorate the 17th anniversary of the June 4 massacre, we ask that you join us to dedicate a bunch of white flowers to the Flying French outside the Cultural Center. A simple and gentle gesture of mourning that speaks a thousand words: respect for those who gave up their lives for the fight of freedom.

This action symbolizes Hong Kong people’s struggle for political, emotional, artistic and other forms of expression in public space. It’s up to you whether to believe this piece of public art in the middle of our city has suffered from political censorship, and managed to survive only under an alias. It is also you, and all of us, too, who can enrich our collective memory, and interrupt the all too top-down and monolithic voices from the authorities.

If you have time, may I invite you to bring a small (or big) bunch of white flowers and come to our public space at 6pm on June 4th. And if you don’t mind, please wear something dark. There’s no script to read from, no prayer to say. No one will ask for your signature or donation.

This is not an organized action, but a gesture coming from the heart. Please help spread the word: see you there, be it sunshine or rain.

(英文版是誰譯的呢?我都忘了。)

禪修生活

午飯後的齋堂,熱。人去樓空,只餘安靜的日照。

第三次進宣隆的禪修營,卻已經記不起多少次閉關、打七、進營。

都說禪修不是為了坐在蒲團等喜悅,而是為了生活實踐。這是近這一年才慢慢能夠體味出來。

這次進營前剛要為工廈搞記招,既怕警察冚檔、又怕回答記者不周。才剛趕的切病好,便要被眾多記者圍着卦咪。幸好關注組的兄弟姊妹分工合作,一切順利。記招的前一周,劉老師忽地送了我一串念珠。心煩意亂的時候,正派用場。為工廈奔走的時候,我總放在褲袋,走路、坐車時便拿來數數。

禪修營只有短短四天,坐着痛,怎也不及真實生活的困難和痛苦,每回想到這裡,便再找不到放棄的理由,一於坐到鐘响,甚或鐘响以後繼續坐,把握可以甚麼都不管,袛管打坐的機會。活在當下,不再思前想後,放下種種執見、虛妄和死懼─同樣的道理,去年不懂就是不懂。於是見過了林鄭之後便大病了一場。再高級的官員,或再滿肚密圈的政客,都不過是平常人一個。看不起別人或把人看成對手,都是欠缺平等心,捕風捉影,和影子打架。面對再困難的局面,只要能保持正念,總是能發現被慣常的二分法所遮閉的出路的。有朋友說,社會運動從來只有輸的份兒,那嬴過一丈?但世事總不會盡如人願,無論多正義的運動也一樣。如果因為無法得到完全的成功便就放棄,不就正是不明緣起法嗎?只要大家都願意無站出來,或只是多行一步、多想一回,不就是已經種下了改變的種子嗎?而這些種子會在何年何月開出怎樣的花朵,誰能料呢?

回來繼續無盡的開會、傾談。還有學期終結,看學生交來的功課,像跟我分享他/她們成長的困惑,每一個作品都非常美麗。快畢業的,我祝願都能在艱難的環境裡持續創作,才剛踏上創作路的,我但願你們都能找到藝術之於人生、社會的意義。

藝術/家‧吾友

一、師承

講了一堂自己也不求甚解的課。許是我的愚眛,讀了這麼些年書,近日才明白何謂師承。打開老師的唱碟,小本全是對老師的老師的懷緬,對「作者」着墨卻很少。打開莊申的《中國畫史研究》,1959年台北中正書局版本,想起十多年前莫生給我們講的導論課,什麼石頭也會亮着光、什麼山體的結構。當時老覺的古代-尤 其是中國藝術於今日已無關痛癢,答題搬字過紙,投映片上的與文字上的各不相干,像不懂水性,就是扶了個水泡也是人有人沉水泡有水泡浮,全都聽不入耳。莊先生在世紀末來中大做過訪問學人後不久即離世,這下翻着老師的老師的舊書,才察覺錯失的原是那麼多。這陣子聽琴,才開始讀懂畫。恨遲。


留意斧劈峻的剛勁表現

李唐 萬壑松風圖

http://myweb.hinet.net/home2/hct06157/21_16.jpg

(傳)董源 蕭湘圖

http://vr.theatre.ntu.edu.tw/fineart/painter-ch/dongyuan/dongyuan-03-03x.jpg

忘記告訴同學的還有許多─例如常說「寫畫」,單從動態已知道這是文人的藝術。董其昌的南北分宗,還要辨認北宗的鈎斫[酌]與南宗的渲染。而借用禪學南北宗,是學理上的附會,以強調文人畫之非「工藝」性,講求直覺、遊戲。董其昌的南北宗,嘗試以「目見」博識(「故論畫,當以目見者為準。若遠指古人曰:『此顧也、此陸也。不獨欺人,實是自欺。」)建 立論說權威。在沒有博物館的年代,判別是否「科學」,已成疑問。至於作為集創作與評論一身的文人,分宗志在批評,目的在推崇文化(人?)畫。印備給同學的《論中國 山水繪畫的南北宗分宗》,莊申則與這位明末古人「認真」起來,層層拆解南北宗說之餘,按董的宗派說推陳出新,提出四宗說:1. 李思訓、李昭道:青綠金碧、小斧劈與鈎靳兼用;2. 院派:劉松年、李唐、馬遠、夏圭─兪劍華:「格局脫胎於青綠山水,而乃用水墨大筆,一變其拘謹精緻之態。」;3. 唐宗派:即是董其昌說的南宗,以水墨渲染作畫。4. 元明派:即元四家黃公望、倪瓚、王蒙、吳鎮,典型是乾筆擦峻、淺絳烘染。

除筆法外,James Cahill(高居翰)一路則是山體結構分析,比起筆法的「中國性」,較從構圖入手。那天從中大老遠借來給大家看的《山外山 : 晚明绘画, 1570-1644 》,並不難讀。

—–

課上我以港產片中的唐伯虎和東廠來喚起大家對晚明的印象。有同學或許讀過黃仁宇以「大歷史」方式寫成的《萬歷十五年》。那天下課去了看CIL邀 中國崑曲博物館演明‧《綉襦記》的「打子」、「教歌」。也許大家會視文人畫為理所當然,而不明白這種標榜這種以「非藝術家」身份為藝術家的社會意義。不要 以為中國藝術都很高雅,崑劇跟莎劇許多劇目其實都是胡鬧一通。《綉襦記》「打子」一場描述因嫖盡千金而流落賣歌的儒生被上京述職的父親撞個正着,一介文人 要在街頭賣歌正是非常失禮,故而被老竇大義滅親一棍打死。其後點知又死唔斷氣,被行乞的救回,然落難至此,仍是一身文人氣,被着出門叫化,卻推三推四。

我想說明的是,要理解文章,其實先要理解語境。文人畫之提出,必要從士、農、工商四民社會之間的階級結構來理解。否則書唸過了,仍只是想當然耳。

—–

至於下課前跟大家又提起師承。純屬個人感觸。歷史包袱故然沉重,想與大家分享的,其實是知識授-受的美麗。

小工具:

介紹兩個小工具,看中國藝術,當然要看台北故宮:

http://www.npm.gov.tw/

另,粵語正音:

http://humanum.arts.cuhk.edu.hk/Lexis/lexi-can/

————.

二、游藝與圓融

說授- 受知識的美麗,這 當然不能通過以八達通來點名報到的量化教育可以做的到。教與學之間,總夾雜帶着遲疑。快則一個半個學期,慢的可以是整輩子。我看我一生人要學的,就是一個 「慢」字─禪修的老師着我要慢、太極的老師着我要慢、彈琴的老師也着我要慢─才想起,這個慢字,老早在十多年前陳育強老師已着過:「梁寶,你腦子總比手要 快。」當時聽了很不服氣,如今才明白老師看準了學生特質的意思。我不知道,在藝術與教育都變得非常職業導向的今天,還老師還會不會向學生說這種話,把你看 成一個整體,而不是孤立的學科成績。從前,覺的藝術與人生─真是不合時宜的老話─從前……

文人視藝術的最高境界是遊戲,各種科目實是一理通百理明。於是《卧虎藏龍》裡楊紫瓊看見章子怡寫字,會問她是否有學劍。 近日聽琴,認真的聽,說的技巧一點,跟寫字寫畫一樣都是時間與力度的掌握。說的抽象點,理與氣而已。都說琴不在聽眾的多,總是細水長流。聽琴的人多了,也 未必是好事。抵抗媚俗─格義一下,竟又與現代的前衛觀念不謀而合。前幾天跟也寫藝評的藝術史學者朋友K閒話,在追逐足以影響教席的出版點子之餘,寫寫不用註腳的評論,於她像放假。而我則剛好相反,當代理論與現代藝術讀來,寡而無味,於人生無益。反而讀讀古文,更覺滿有啟迪。

三、用藝術抵抗藝術

上周末藝壇朋友許多都雀躍於謝德慶到訪,並於彳亍亞洲行為藝術之實踐與檔存上主講。謝已經是經典中的經典了,藝術上還有什麼好說的都早已說過了。聽講其實是親身見見風采而已。都六十歲人了,腰板挻直,那種強而有力的實在(strong presence), 才是概念以外的藝術與人生的核心。脫離行為藝術圈子好一段時間,聽了兩天的圓桌會議,最記得的話有幾句。一是李文以非常藝術家的方式說藝術不重要。另一是 梁惠敏說行為就是要去表達個體。當然這些話都有特定的社會條件與個人際遇。於我,我是越來越沒話要說了。當抵抗成了條件反射─當建制成為絕對罪惡的同義 詞、當藝術家的貧窮成了一種美德、當說話就只餘說話本身,到了最後,就只餘用藝術去抵抗藝術,用自己去抵抗自己。說多少遍作者已死都是假話,藝術家最不能 放下的就實就只是一個我。至於行為藝術的網絡─一群哥兒們周而復始地惺惺相惜,已是後話了。

上周看工夫傳奇,澳門的詠春雷師傅,茹素多年。紀錄片的主角問他吃齋與雜,打拳有什麼分別,他說吃肉時燥啲,吃齋時冷靜 啲。都說武藝,武原是藝。不知是鏡頭使然還是師傅的真功夫,那種篤定,直帶幾分無我。不是說忘我,而是無我。我原是空─可勞相忘?拳是有的,可背後卻只是 空。筆是有的,我卻是空。

功夫傳奇:詠春無華 (亞視版2010.10.17)

主持:施祖男(Vinz)
編導:張永添
監製:倪秉郎

http://programme.rthk.org.hk/rthk/tv/player_popup.php?pid=4832&eid=116927&d=2010-10-17&player=real&type=archive&channel=tv

毋止於個人─禪修小記

缺席七一,自2003年首次。沒想到政改弄得天翻地覆,但老早便報了名入禪修營。這半年來重新適應獨居生活,教書和公務一波接一波,中場小休,實不為過也。

七一早上,夏日炎炎,還在擔心今天遊行的朋友。踏入弘法精舍就決心放下,不決心戛然而止,煩惱只會不斷。短修四天、每日四節、每節一個半小時,有點像服藥。宣隆禪的願文,抽筋也不許動─然腳再痛、身和心再是天堂地獄的反反覆覆,也不及日常生活的種種煩惱。禪修得靠個人精進,但禪修又不止於個人。我在坐禪、你在遊行,共因共業─怎樣說好呢?

入營第一天的精進,到了第二天便滑陂。就在開始滑陂的這一節,指導的師兄帶我們念了一節《慈悲經》。白話經文有累贅,但請留意歌詞:

一個善於修習善法,希望得到心境寧靜的人, 他應如是努力,令自己能幹、正直、高潔、恭順、 溫柔與謙虛。

他應知足、少欲(能忍)、少俗務、生活簡樸、對感官欲樂有自制力、謹慎、不厚顏無恥,亦不貪戀眷屬。

他應勤求無過,以免遭到賢明人士的譴責;他應常發善願:

願一切眾生皆能快樂、安穩、以及心智健康。

願一切眾生無論是弱或強,高或矮,長或短,強壯或中等,大或小,看得到的或看不到的,住在遠方的或住在近處的,已生的或即將出生的 …,無一例外,皆心境快樂。

願不論何處,不管誰都不會欺騙任何人、蔑視任何人;願他在盛怒或惡意時,也不會傷害他人。

願他能像一個不顧自身安危、保護著她的獨子的母親一樣,培養到對一切眾生的無限慈愛。 讓他無限的慈愛普及全世界,遍於十方,沒有障礙與阻撓,沒有仇恨,也沒有敵意。

無論行、住、坐、臥,祇要醒著,他都必須發展他的正念(修習四念處),這才是智者所稱的「梵行 - 最清高的行為」。

沒有過失,但有戒德,且有洞察力地捨棄愛欲,依於真理,他將不再轉世輪迴。

~~~

不厚顏無恥,以免遭到賢明人士的譴責…幾乎唸不下去。這不正就是這陣子社會的對照,自己的對照嗎?《慈悲經》的「訴求」本來很原始,出於森林修行的需要,避免受到毒蟲、猛獸與及其他有形無形眾生的滋擾傷害,和對受到滋擾傷害的恐懼,佛陀於是教導弟子先對眾生發願慈悲。二千五百年過去,然我們原來還是活於被/欺騙、被/蔑視和盛怒中,有意無意的被/中傷;忘記人我無別,眾生平等;失去理智、不能正直而行。明白禪修並不是一個人的事,這一坐特別清醒堅定。感謝重新翻譯這節經文的梁師兄─說也湊巧,師兄名字也叫國雄。

另有一節,本來坐的很苦,特然想起遠方的性者法師,轉念之間,由心裡笑到咀角,安然坐到鐘響。

感謝籌備禪修營的各位師兄姐。在最適當的時侯,給予機會讓我收拾心情。更感謝這次同行的富德樓室友,看着大家進步,令我更加堅信正念的力量。

人很小,樹很高,也就不覺得被大廈圍困了。b和m在臨離營前在樹下幽幽的談。

*經文出自南傳《經集》utta nipāta。與我們平常稱為《慈經》的版本同為選節。英譯本可參:http://www.suttareadings.net/audio/index.html#khp.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