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2012香港藝術發展獎公開信

給總評審團和評審小組的公開信

各藝術界前輩同仁:

你好!

接到藝發局職員電話,說今年藝術發展獎局的推薦小組想推薦我參與競逐年度最佳藝術家的藝評小組獎項。我懷疑自己的耳朵。一來是因為從來未聞有推薦小組這個新措施;二來去年夏天,我不是已公告天下,離開獨立媒體編輯組、暫停創作和評論當代藝術的麼?打開我的USB存檔,2011-2012是我自1996年從事報導、評論以來產量最少的一年。自七月出版了結集《活在平常》後,就連個人網誌《藝文‧三昧》也沒有更新。

我從不抗拒攞獎,只是向來沒甚攞獎緣。早年試過申請藝術發展獎,把一大堆在Para/Site時期編著的刊物送交評審,最後原件退還。自從結束《模達紀事》,開設《藝文‧三昧》博客後,評論的心態徹底改變了。從前寫評論,只為證明自己對,根本沒有理會評論的效果─文章能否容藝術家與讀者聽得入耳?有沒有為大家帶來重新審視作品的另一個角度,繼而為社會帶來改變?這個心態改變了以後,我的火氣和產量都明顯下降。現在才去攞獎,真是莫明其妙。我明白不少同仁對藝發局的又愛又恨;但我上向來並不對它特別反感。我當過審批員、也攞過獎學金、與不少職員都是朋友。我常認為,藝發局其實是我們的,只是我們藝術家都太習慣到處找敵人!

如此,我應如何去說服評審去給一個不再評論當代藝術的評論人一個已然過時的獎項?我想我得從我之封筆說起。

這是最好的年代、這是最懷的年代!

大家有留意10月《蘋果日報》也開設文化版的消息不?「蘋果」是為低處未算低(價錢與格調)的報業革命,長年以風月收益養起感敏政治。然而,西九時代降臨,最通俗路線的報刊也要在整個文創工業裡分一杯羹。而且更貫徹一向的銀彈政策,一蚊一隻字。但在報館運作上,卻只設編輯,不聘記者。另一邊廂,最老牌的《信報》文化版,自兩、三年前亦逐漸娛樂化。資深記者後繼無人,換來集體匿名的編採作者占飛、卡夫卡等。2011年年4月,更因〈鄧光榮蝕大本「造就」王家衛?〉一文,對香港電影缺乏常識與筆調有欠尊重,引起電影評論界群起攻之。

相識在微時的藝評界/文化新聞朋友,總喜歡懷緬九十年代文化副刊的全盛期,無需要我在這裡延續這個神話。事實上,藝評/文化新聞正經歷一場小陽春。Artmap去年加大版釘裝雜誌Art Plus,稿源、告廣、內容跨越港澳台。更短小的《三角誌》,重新定義珠三角的藝壇版圖。免費刊物,以英語為先導,除老字號Hong Kong Magazine外,還有傳媒集團出版的藝術專刊Pipeline (自5月起改為收費)。前陣子讀《獅吼─《雄獅美術》發展史口述訪談》,訪問到出版人李賢文,創刊之初,竟說:「如果你想陷害一個人,就叫他辦雜誌!」能締造出一種可持續的商業模式,又為讀者提供文化資訊,擺脫自《越界》、《打開》、《C for Culture》,以至《Muse》 打開又摺埋的厄運,突破依賴單一資金來源(無論公/私營贊助)模式,在多元化的廣告來源與變相公帑支持(例如承包康文署市場推廣)等模式中殺出一條血路,我真是由衷的非常敬佩。加上其他非以文化藝術內容單獨成刊的綜合刊物,如收費的《明周》、《號外》、《Jet》、《U Magazine》以至免費的《Pop》,也有越來越多的深入淺出報導。當然還有因新高中視藝課程應運而生的《視藝誌》,都在時勢造英雄。

然而,我們亦不能不承認,這個小陽春實在是拜西九效應所賜─雜誌取材,大部份都集中在介紹或評論新近的展演節目和發佈出版,而且篇幅短小零碎,字限一千幾百,醫治了城市新興文化消費的選擇困難症,卻無法擺脫文化消費的潮流(fashion)循環,難以主動設定議題,深耕具批判性的話題,為香港以至華語藝壇投石問路。

別要誤會,我不是在批評這些雜誌辦的不好。只是這個展覽開幕日日有,巡迴演出套套新;而我青春有限,躍躍欲試的新寫手無限,而我只已是明日黃花。

當代評論回到歷史

不過,決定放棄評論當代藝術,並不意味評論生涯的終結。

存檔在USB裡的幾篇稿件,是自評論黃新波回顧展出發的幾個長篇,分別從1949年以前的中港藝壇互動,看冷戰格局的文化統戰;或以左翼理論批判當下的能動主義(activism)。而後,我發現,原來許多當下的藝術以至社會問題,都有更為久遠的歷史原因。這個想法,在我2008年為陸鴻基教授著《殖民地的現代藝術─韓志勲千禧自述》做執編,翻箱倒篋地找資料時,仍未為意。而是到了讀到台社編寫的《尋畫:現實主義畫家吳耀忠》 才意識到的。碰巧年初陳光興教授來嶺南當訪問學人,除他就陳映真的專題演講外,另加開了一場回到〈「舊左翼」-台港左翼文藝研討會〉,我就拿了還未完成的黃新波文章來見人。同時,光爺提到以思想界取代學界的說法 ─ 因為已然效益化的學院的知識生產,幾乎已產生不到對社會現實具批判作用的思想。我想,這亦正是香港評論界所面臨的兩難─學院生產的書寫,一味地艱澀化;而大眾傳媒的普及讀物,又未能從學術界找取資源。要是將來西九的十幾個表演場地,和17萬尺的展覽場地每天都被節目和觀眾填滿了,但我們卻仍舊無法真正地讓藝術滋養心靈,甚至建立無論是香港也好、中國也好、華文也好甚至世界的文化自信,那我們要這些建設來做什麼?

再回溯一點可能不甚成功的嘗試,就是2011年初的〈書寫伙炭〉,就馬琼珠與周俊輝作的評論其實不是重點。而是已然過渡發展、觀眾主導的開放日,已無法讓伙炭群體的作品有所提昇。故此,一連兩日的研討會,邀請了台灣和廣洲的評論人一起參與。然而只此一次的評論研討,並未能開創出更多的可能性。伙炭群體仍以開放日模式為中心。

當然我們能舉出其他地方的成功例子來加以羨慕一翻1,但我更珍視的是如何保守我們仍有的一點基礎。這點我倒反羨慕文學界,能維持到一本青春活潑,又不失深度的《字花》,並且惠及視藝界(包括封面、插圖以至部份刊稿內容)。而如果要我在這刻選幾篇值得存世的評論作品,就只有如下幾項。再如果,你要把這一屆評論獎項頒發給我,我希望評審這個評論獎項的評審們,都能分擔我對香港評論界狀況的憂慮。否則獎項就只餘個人榮辱,對香港社會並無禆益。

祝 秋安

主要著作(*見附件):

Multiplicity of the Hong Kong Art Worlds (forthcoming in an English publication on Hong Kong Art in December in London, in accompany with Hong Kong Eye Exhibition at the Saatchi Gallery)*

黃新波「深刻人間」─待領的左翼遺產 (刊《字花》2012年1-2月及3-4月)*

略論周俊輝、馬琼珠的主體與媒體探索 (刊《二十一世紀》,2011年12月)*

紙皮、工廠與紅白藍─城市景觀的兩極化 (刊2010年6月《當代藝術與投資》)*

殖民地的現代藝術 (刊《字花》2008年8-9月)*

隔代人的信仰對話─田壯壯與吳清源 (刊《藝文‧三昧》2009年3月)

十年,祭了什麼?向丸仔詰問 (原刊《文化現場》2009年9月第17期/ 重輯於《活在平常》)*

楊秀卓的自我背離與媒介系譜 (刊《楊秀卓紅色二十年》,Para/Site藝術空間,2002年)

說明:
另外還有兩點需要補充解析的:
一、就是這去幾年我着力最多的其實是有關藝術生產空間的研究,出版過的文章或主講過的講座不計其數,甚至已從藝術轉到文化政治評論。但我認為這些研究不是藝術評論。
二、如果從貢獻的觀點來考慮,我反倒覺得自己在評論教育上的影響才更深遠。1998年至2001年期間,我在Para/Site組織了藝評班;2009/10年,曾在城大的創意媒體學院任枚藝評,為年青學子打通了藝術與書寫的門檻。
三、我現正在中文大學攻讀的博士學位不是藝術,而是文化研究,將以創意勞工的工作倫理為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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