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新波─待領的左翼遺產(二之二)

左翼文藝的政治操作

人間畫會在1946年末成立,畫會以「人間」為名,普遍認為取自俄國作家高爾基 (Maxim Gorky )作品《在人間》。據陳實回憶,以「人間」為名是由她提議然後集體決定的,但她當時心裡想着的卻是李後主詞《浪淘沙》x。1947年畫會由羅符飛任會長, 並發表宣言,說明戰爭是時代的現況,呼籲畫家以時代作為題材,不必拘執形式流派;同時提倡無論可歌可泣的大局,抑或平淡的人間小事,均可入畫。 直至1949年末新中國成立畫家陸續離港,畫會成員前後超過五十人,包括其後仍活躍於藝術界的丁聰、關山月、黃永玉、廖冰兄、黃茅(黃蒙田)、張正宇等, 短短三年間舉辦過十多次展覽,書屋方面則出版30多個項目,生活上亦互相接濟。畫會後期受文委指示進行政治活動,包括組織在港美術家為廣州愛群大廈繪畫毛 澤東掛像。這種前在未有的組織方式與規模,李世莊形容為「佔領文化版地盤」xi。或者,我們可以更大膽推論,人間畫會的重要性不單讓前衛的現代藝術觀念南 下,更連結起副刊、展覽和書屋等公共的言論平台以建立起藝壇(the art world)。更重要的是這種文化傳播方式並非由商業因素駒使,或在本土獨立生成,而是有着國家的面向,是政治鬥爭的副產品。故此,黃新波香港時期的藝術 嘗試,被受抨擊,是有着特定的時代背境的。

黃元教授編輯的《刀筆 畫筆 文筆 ─ 黃新波在香港》整理了當時的爭論,正好方便研究。除葉淺予「重慶行」張光宇、「西遊漫記」、廖冰兄「貓國春秋」等個展和著名的「風雨中華」聯展外,人間畫 會還舉辦過「六人畫展」(1947年)、八人畫展(1948年) 和黃新波個展(1949年)。憑現存實物並報章摘錄,畫展當時的確讓人耳目一新。例如葉靈鳳便說畫展開幕三、五天便有一個,「但這次走進六人畫展的預展小 客廳[按即黃新波當時的跑馬地住所],卻使我眼前一新,覺得不似過去那樣,所走進的只是一個私人的畫室,而是走進了一間集體的研究所;換句話說,我好像是 打開了一本新的藝術雜誌,從論文到小品,內容是那麼的複雜多彩,同時又那麼的新鮮調和。」xii 余所亞的說法是「全場沒有一張可作為富豪廳堂的掛品」xiii。受到關注的同時,畫展也引起了爭論,最初幾篇文章包括鄭造的「門外談畫」、何為的「和『門 外』談畫」以至上文的葉靈鳳,大抵仍只在談論藝術創作的目的與手段、內容與形式誰執輕重、能否讓人民的生起共鳴等。其後卻針對黃新波個人,認為他偏重形 式、感情脆弱。並指這些作品充滿「洋酸氣」和「拿來主義」。黃新波對戰爭經歷的刻劃,亦被視為偏向負面,脫離現實,不符合戰鬥需要,是「小資產者個人主義 意識的結晶」。這些評語的殺傷力亦不單在於字面,更在於批評者都是他邊的戰友或領導。像對他循循善誘,指「他必須經過酷烈的思想與意識的改造,克服個人主 義與形式主義的傾向」的邵荃麟,其時正是文委書記。而在其曾經任職的《華商報》副刊編輯兼人間書屋合伙人華嘉則呼籲他放棄舊思想舊風格,「和工農兵打成一 片」,甚至應擱下難懂的油畫,專事便於傳播的木刻。人間畫會由黃新波創辦,開宗明義歡迎任何形式流派,但到了現實的人間,卻囿於種種政治的限制。從這些評 語我們可以看出,1940年代末的左翼文藝思想,仍延續着1930年代的想法,認為藝術媒界本身是有意識形態本質的。而文化統戰工作,在鬥爭之餘,亦需慎 防統戰人員受到「污染」,包括殖民地的種種污點。xiv

錯置與斷裂

正如彭麗君「感官的政治:重置香港左翼文藝」開首所言,左 翼二字在香港的確令人費解:「昨天的左不知怎的會變成今天的右,邊緣會成為中心,權力會急轉彎。」然而如果回到左翼的政治理念本身「肯定社會參與、關心階 級矛盾,以及對權力和對邊緣作出敏感回應」xv 政治理念與現實之間的落差,體現在國際層面,當然是以「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卻實質成為全球最大的資本市場的祖國。當回到本土的微觀層面,則是傳統左 派因囿於中港的政治從屬關係,在抽象的民族概念概架下,不能觸碰一國兩制港方的「資本主義」基石,無法解決階級矛盾,或挑戰中港的政治與資本紐帶,致令文 藝失卻批判性,甚至淪為和諧工具。加上1967年反英抗暴/ 暴動後,左派在主流社會的「孤立狀態」xvi,直至後過渡期,文藝陣線長期退守。

此 外,左翼文藝之失去號召力與認受性,亦與殖民地的文化政策的外在條件有關。早在2000年,郭喜倫便曾在〈看被遺忘了的畫派〉中指出人間畫會在香港藝術史 中的缺席,乃由於香港藝術館對外國學院系統畫家的偏愛xvii。直至最近,我們終於看到羅淑敏的〈1940年至1959年香港親中報章刊載的藝術家活動年 表〉,以其紥實的學術功夫展示出被「消聲匿迹」的另一個藝壇xviii。殖民地之強調「非政治化」,亦落實到美術教育體制之中。xix 且以筆者中文大學藝術系同學、近年積極投入社運的程展緯為例。大學時代的程展緯是眾人偶像,作品趨近純藝術,從無觸及政治內容。但在近年積極投入社運之 後,卻重新反思藝術與激進政治的關係。筆者就曾在不同場合聽到他說參觀去年歷史博物館「辛亥革命百周年展 」xx後的驚人發現─原來嶺南派始祖高劍父是同盟會暗殺黨,其澳門的花園曾用來埋藏屍首。大學時代我們都修讀過中國藝術史,但他卻猛然發現從認識的嶺南派 之謂激進,是因為用國畫來描寫飛機大炮;卻從來不知道他們曾動刀動槍直接參與革命。xxi 回顧殖民地時期唯一提供美術創作訓練的中大,因為新亞書院反共的歷史背景,強調「中西古今」並重,並繼承了民國學院體制xxii。花果飄零的民族救亡意 識,卻同樣抽空了在地關注。加上文革對藝術界造成的普遍陰影,「藝術應獨立於政治」遂成為藝術訓練附帶的意識形態。

吊詭的是,「黨內」有組 織的文藝陣線雖然被孤立,但持左翼理念的文藝實踐,卻好像從未間斷。在文學方面,早有吳萱人的史料整理xxiii。近期由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出版 的《火紅與劇藝:學聯戲劇節初探》,亦展示了1960-80年代劇場與學生運動的關切。在視覺藝術方面,慚愧未能交出一張完滿的清單。但在筆者親身經歷的 1990年代,香港藝術中心無疑就曾是「黨外左翼」,或曰「新馬」的陣地,在學理上致力擺脫藝術家或流派為焦點的精英敍述,以策劃設計、漫畫等生活文化展 覽作為實踐;更設有課程部,補充體制內美術教育的缺失。像1990年的「找尋藝術」與「香港拾偶」;1989年至2000年歷時11年的「漫畫展覽系 列」,特別是「漫畫革命─三、四十年代上海的漫畫藝術」(1995年)和「漫畫人間廖冰兄」(2000年)等,以歷史「活化」今日常民與藝術的關係。還有 引介被主流論述忽略的藝術家,如「李鐵夫作品展」(1991年 / 「香港文化系列」首展) 和「凱綏‧珂勒惠支作品展」(1991年),強調其政治背景與社會關懷。而左翼的復歸,近年更見於過渡後的「體制內」,包括香港藝術館2003年展出國內 策展人孫振華策劃的「一個老紅軍的私人生活」(2003年),主題上符合「政治正確」的主旋律,方法上卻顛覆大歷史敍述。此外,電影資料館近年整理長城、 鳳凰、新聯等黨內左派電影公司歷史,舉辦影展、座談與出版,亦引起文藝界不少的隔代迴響xxiv。

自保衛天星、皇后碼頭運動以來,直至年前 的時代廣場、反高鐵,與去年的艾未未事件,藝術在社會運動中位置突出。獨立音樂、行為藝術、獨立電影、網上惡搞…..各適其適,這些從工作室與 band房四面八方地走出來朋友,許多都不是示威常客,卻突然成為了名符其實的先鋒。最有創意的朋友,都從狹義的藝壇轉戰街頭與社運。在進行這個黃新波小 研習時,筆者一直在翻唐小兵的《Origins of the Chinese Avant-Garde: The Modern Woodcut Movement》,發現這一波藝術界的「社運轉向」xxv ,正與黃新波所曾經歷的年代非常相似。從前所讀的中國現代藝術史,只知徐悲鴻、林風眠、劉海粟在藝術理念上勢成水火,卻不知道三人放諸在民國政治光譜上的 位置。原來曾經前衛的大師,到了1930年代已被長江後波推前浪,同被視為無法回應社會現問題(國共之爭以至日本侵華)的小資產階級藝術。企圖以道德高點 超越政治意識形態的人文主義,其時已抓不住年青人的心xxvi,。藝術學院中的激進份子不是主動退學,便是遭國民黨遞捕。像林風眠任校長的杭州美院,便曾 開除及勸退五十多名與赤色份子,甚至解散整個提倡版畫創作的一八藝社。而在學院以外的魯迅、田漢、郭沬若等,側在體制外另起爐灶,成為卻像我們今日稱呼的 「青年導師」,xxvii。

呈現政治的局限
在《字花》談論社運與藝術的同時,另一份年青人雜誌的《Meta》去年9月亦從類近的出發點推出〈眾人之藝術〉的特輯,並以三位行為藝術家作為焦點。編輯 之言道:「藝術講究的並非表達方式,而是作品帶出的訊息」;並「中國肯定不是政治藝術的發源地,可是文革年代那批寫著『沿著毛主席革命路線勝利前進』等字 句的油畫,雖然低俗得談不上是政治藝術,卻是企圖借藝術把政治帶入平民生活的最佳例子。」其實左翼文藝斷不是千人一面與品味上的低俗,更不可單以現實主義 概括。而藝術與政治的關係亦不只是簡單的內容與形式二分。正如彭麗君向讀者推介的洪席耶所言,政治美學想要撩動的是美學與特定群體的必然關係,解放感知, 實現民主。然而觀乎近年香港的社運藝術表達,卻偏向務求「平民化」,高雅與古典藝術成為被挑戰對象。其實這與徹底的激進化相距甚遠,因為高與低的換置仍走 不出二元對立的論式─就是成功站據了舞台,還是沒有改變感知的方式和份佈,甚至只是倒過頭來助長民粹。要是我們能從精緻文化裡提取資源,與更多人分享,搗 亂無論高低雅俗藝術形式與內容及特定社群的扣連,遊戲不是更好玩嗎?此外,我們亦必須小心,藝術表現只是呈現政治(representation politics)的一環。畢竟嘹亮的口號、美觀的書法橫額、振奮人心的音樂、甚至挑戰感觀極限的行為藝術,都不能取代政治制度、資源分配、法律規限的民 主共識。在網絡群體上like一like容易,要爭取我們的一人一票卻還有很長的路。

(本文書寫期間多位朋友不吝指正,不一一俱名,均由衷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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