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說:「OK!」── 美國觀佛記

(修訂中)

(刪節版刊2010年9月4日《信報》)

盛夏訪美,短住紐約。應有盡有的超市、因為各種原因要擠進這個城市的各色人種、四通八達而熱得像人間煉獄的地下鐵──金融中心的忙碌勞累與貧富懸殊,自由與混亂接近同義詞。都說美國是全球城市(global city),到華盛頓一看,果然很不一樣。方正的大道,國家機關和歷史紀念建築,人與物都井井有條。然而所謂Monumental Scale──烈日當空底下徒步遊覽為機器而設計的空 間,並不合符人性。

走馬看花,容易心神不定,幸好總有一間博物館在近──是的,在美國觀佛,不必跑到遠離城市的道場,大部份歷史悠久的博物館,都有豐富的亞洲藏品──當然也是諷刺,只為歷史原因流落在外的民族瑰寶,正不在亞洲,才讓人有能夠同時觀賞比較各亞洲傳統的方便。

日本佛像的內斂莊嚴

Freer Gallery

不要小覷在Smithsonian 大道上敬陪座的Freer Gallery of Art,建築規模雖小,但亞洲藏品件件皆精。沉靜內斂的東方藝術沒幾個遊客眷顧,走進日本館,與三尊佛菩薩不期而遇。老舊的木頭,千年以前的鎏金,隔着玻璃,法相莊嚴仍有增無減,原來都是日本幕府早期鎌倉幕府(11851333)造像。按藏品大小及空間佈置,較大而又矚目的,是高約二、三英尺的菩薩坐像,高髻、長裙、披肩、頸項掛着銅製瓔珞;長眉細眼,卻是典型的日本人面相。木像塗漆,通體一色,唯雙目及白毫嵌以寶石,半合而觀,作深入禪定狀,微有女相。雕像1909年入館,但近年復修人員發現內刻有「佛師快慶」(Busshi Kaikei)字樣。另外兩尊均為立像,分別是阿彌陀佛及地藏菩薩,面相及造型風格與菩薩坐像相約,唯面龐略圓,體積較小,可能是為家庭小庵而。雖然久經風霜,但貼金工密精緻,袈裟上的圖案,都是先把金裁好,才用漆逐片貼上。阿彌陀佛作上品下生印;地藏菩薩則左手捧寶珠,右手作與願印。




鐮倉幕府與中國宋、元同期,政治中心由以天皇貴族為首的京都遷往今東京附近約一小時車程的鐮倉,文化上深受中國影響,尤其佛教。此前,平安時代佛教在奈良時代的六宗以外再加入天台宗和真言宗,並逐漸形成神佛合一及密教。佛像面容圓潤飽滿,衣紋規整,趨近貴族品味。改朝換代,寺院文物在戰亂中散失,新統治者有意在文化及宗教上另闢蹊徑,三尊佛菩薩正好見證淨土宗之遠播廣披。比起宮庭藝術的端正優雅,武士階層的美學趣向傾於自然生動。鎌倉佛像之令筆者特別神往,正在於它的既遠且近──靜中有動的衣紋,綉金袈裟極端華麗,頭、手、足踝的動靜非常人格化,然整體氣氛又是那麼莊嚴神聖。經過六個世紀的摸索,鐮倉時代的佛教造像技術已登峰造極,除了以構件方式成功避免木材自剝裂,漆、金技術均使雕塑越呈寫實,肌肉質感及動態栩栩如生。還有精密的竹釘鑲嵌技術,以水晶或寶石造成的眼睛和白──想像遠古缺乏燈光照明的寺院,直是靈乍現。鐮倉幕府也是禪宗始在日本落地生根的時代,影響所及包括以後的茶道、書法、繪畫以至視死如歸的武士道,然皆為具像的造型藝術的後話。


都說不在亞洲有方便比較的好處──釋迦牟尼佛生於古印度今尼泊爾一帶,初期佛像深目曲髮,崇尚裸熱愛音樂舞蹈的利安民族為藍本到了各地入鄉隨俗起初還努力模仿印度原型,後來逐漸加入本土特色,變成對異國文化的創意想像。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的中亞展廳,有一批公元一世紀、相信是現存最早期的佛陀造像。Gandhara 地區即今巴基斯坦北與阿富汗東一帶,曾為羅馬經商路線,佛像除了個個濃眉額之外,半裸坦肩、穿的像羅馬長袍多於袈裟;髮型由螺髻變成曲髮,只是頂上肉髻依然;唇上的鬍鬚,更像阿巴巴,這些特色均為印度所無。更有趣的是這些造像都喜把佛陀描寫成身材健碩的盛壯男子,相對東土的闊袍大袖和陰柔內斂游牧民風可見一斑


博物館是世俗化的儀式,知識系統化,以民族作為分類單位,以審美取代了原來宗教的崇高超越,萬世流芳。同樣的物件,陳列在博物館會被視為知識的對象,但換了在宗教場所,便被視為迷信偶像──語境決定了物件的意義。然新近的博物館陳列方式,又逐漸企圖打四堵白牆的中性敘述和物件的孤立狀態,以圖「還原」原來風貌。大都會博物館和紐約的魯賓藝術博物館Rubin Museum of Art正是一例。參觀大都會博物館那天,如常的熙來攘往,從熱鬧的走廊推門而入,是幽暗的日本展廳。比真人略小的一尊阿彌陀佛正立在中央,早期的鎌倉風格仍帶點點奈良時期影子,軀幹與手肩略為修長,沒有背光,雙作智拳印。左右兩邊置放了兩尊體積較小,早已掉了手臂的護法神。

佛陀說:「OK」。

而整組雕像均置放在由歷史建築學家鈴木嘉吉(Kakichi Suzuki)於八十年代為博物館按照創建於718年,九州富貴寺的阿彌陀堂原型而建 。( http://www.welcome2japan.hk/arrange/attractions/facilities/shrines_temples/6103.html) 木頭泛着微紅,非常簡樸,庵頂垂掛下銅飾。展廳兩側還有地藏菩薩和觀音立像,除體積近於真人,與前述Freer Gallery of Art的藏品風格大同小。我在畫廊佇立良久,果有老嬤嬤對像合十朝拜──原來我不是唯一的一個


文物抑或宗教?

東方宗教以知識的姿態進入美國人視野,閒逛書店,佛教流行讀物,從禪修到歷史百科,不是被放在宗教一欄便是被放在自療self-help一角。如果以為大都會博物館已踏在宗教和知識的邊界上,那2004年開張魯賓藝術博物館就更界線糢糊。以私人收藏的喜瑪拉山藝術文物為基礎,博物館佔地不大,但六層高的建築盡見建築師與設計師的心思,由地面至六樓的旋轉樓梯,把觀眾由歷史陳引領到對生命與死亡的反思,從器物到地理、工藝技術到圖學,直是藏傳佛教藝術的立體百科全書。當中尤以就地取材的鑄銅和錘揲佛教造像最為精美。文物之美,有時並不在其「完美」──恰巧相反,每一殘缺,都見證了歲月、戰火、奪甚至宗教迫害。例如館藏其中一件十二世紀的菩薩像,斷肩腿,身上還有幾處彈痕雖然已無法確切知道這位菩薩到底經歷過場戰爭,但一如導覽的朋友說,要打擊一個族群,最致命的方法就是打繫她的信仰。此外,博物館的特展Bardo: Tibetan Art of the Afterlife還設了兩個佛庵,分別「供奉」忿怒尊和寂靜尊,盡模仿真實細節,壁畫、供品、室內裝潢,而且只用電燭仿照酥油燈照明,掩照之中,也令人不知朝拜還是觀看是好。


博物館強調知性、跨宗教交流和當代面向,配合展覽的活動,包括與基督教教士對談死觀,和《西藏生死書》讀書組。佛教作為世界四大宗教之一雖然源遠流長,但老宗教之可以歷久常新,不能缺乏當代面向。除了邀請當代喜瑪拉山地區藝術家推陳出新,創作新的宗教藝術作品外,博物館頂層,是另一主題展Remember That You Will Die: Death Across Cultures,大字提醒沉醉在文物之美的觀者,死亡才是生命的最大命題。展廳入口設置了美國錄像藝術教父Bill Viola的作品Transfiguration,透過錄技術把眾生的喜恕哀樂以近乎定鏡速度播放,是他的註冊商標。這位着迷於佛教、伊斯蘭蘇派和基督教神秘主義的加州藝術家,作品動人深刻之處在於以當代科技復刻人文主義的經典主題,生、死、痛苦、時間──完全可以佛教觀點橫向引伸。這次展出的影非常簡單,不過是捕捉三位由年少、成年到年長的女性,從水簾的外邊穿過水簾,走到近鏡頭的一邊,又再走回去,影像的顏色隨之亦由黑白變成彩色,然後又回復到黑白,最終消失在黑暗之中。然濕透的衫裙,從稚嫩到蒼老,觀身如身,物質與情感的流動盡皆無常。而如果沿西方藝術傳統按圖驥,卻又發現繼承在他身上的,是何其悠久的人像藝術與寓意深遠的象徵傳統。難怪這位教父級人馬會被喻為「錄像藝術之中的林布蘭」。

文化互動,當然不會照煮碗,路上見過最搞笑的例子是竟有酒吧稱為buddha bar(小寫),風趣媲美「佛跳牆。當然,美國的佛教熱也與國際政治形勢相關,達賴喇嘛早前5月才到訪過紐約,漂流在外的藏民逐漸形成新的移民社群,從飲食到藝術、由文化到宗教,進一步豐富這個文化大熔爐。這邊廂Asia Societyhttp://asiasociety.orgPilgrimage and Buddhist Art完了那邊廂Japan Society年底又舉慧鶴禪師畫展 http://www.japansociety.org/正是觀佛何懼無緣,祝願繁忙的紐約客有空靜看時,也能以佛陀的花微笑,當作一切「OK!」而皆大歡喜。


*鳴謝魯賓藝術博物館提供相片。

相關閱讀:

Bill ViolaBBC訪問

http://www.bbc.co.uk/radio3/johntusainterview/viola_transcript.shtml

日本佛教藝術網站

http://www.onmarkproductions.com/html/busshi-buddha-sculptor-kaikei-japan.html

願以此功德 普及於一切 我等與眾生 皆共成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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