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心靈 古人筆迹 ——略談管偉邦的山水

(管偉邦 香港 紙本水墨設色 高130釐米x寬206釐米)

本文原為研討會論文其中一部份,原於「文化‧環境‧自然─城市文化交流會議 2008」上發表。(台北巿文化局及表演藝術聯盟主辦,台北巿中山堂, 2008年9月12-13。)刪節版刊2009年9月17日《信報》「藝苑掇拾」

生 於香港,接受正規藝術教育,七字輩如我,與傳統總是格格不入。這些年來與大專學生接觸,情況就更每況愈下,莫說是中國書畫,就是西方視覺藝術的傳統技法, 也力不從心。活在虛擬、合成,影像都可從網絡唾手可得的今天,那些古老的視覺的物質感,早已遠我們而去——藍色的不一定只有牛仔褲,雪白的也不會只有蕾絲 ——當彩印T恤令人花多眼亂,我們的手、眼和心卻是愈來愈退化,失了互通的感知。活在高度密集的城市,山、水、樹、石有形的自然物像是當然的陌生。最慘的 是,失去了對虛空、寂靜、遼闊、高遠等既抽像又主觀的空間感。

管偉邦是我的大學同學,大家都三十開外。他是班上的資優生,中學已經打好了扎實的繪畫基礎,國畫課上得心應手。我則是一貫的草草了事,真愧為「同學」。管氏之成為香港三十輩中差不多是唯一的山水畫家,與有榮焉。本文是為一次舊友暢聚,溫故知新也。

「乎畫者,從於心也」

不 是因為客氣,而是因為阿邦畫國畫,所以朋友都戲稱他做「管氏」。管氏之師從周士心老師,也是因緣際會。周老師是當代著名的吳門畫派大家,一九八○年代早定 居加拿大,一九九三年短訪藝術系僅一個學年,執教國畫基礎、花鳥及山水等課程。周老師一派文人氣度,非常和藹可親。管氏回憶,看他課上示範,落筆隨意,卻 別具風範。尤其看他畫山水,隨機即興,從筆墨構圖的變化之中,最能彰顯老派文人的胸襟和機智。周老師授畫,由筆墨入手,以梅、蘭、菊、竹為題。四君子畫法 在明代已經成熟,以中鋒為主的筆法,是訓練學生如何駕馭物料與感應筆墨變化的上佳手段。管氏認為國畫一般不以寫生入手,是因為物料不如西方媒介般容易掌握 (user-friendly)。觀察自然,是眾多學習方法之一,往往會留待在第二階段才開始寫生。繪畫尋常花草,雖然看似重複,卻可以讓畫者全神貫注在 筆墨的表現上。旁觀周老師寫畫,管氏的最大得着是「畫最重要是過程,作品只是過程的痕迹而已」。

不 過是二、三年光景,管氏即從初學者進而以國畫示人,作為畢業作品。九十年代的中大,以國畫畢業者是少數。山水是國畫的最高典範,樹、石、雲、煙,各有法 度,如何能令畫面的構圖變得可遊可居?管氏很少對景實地寫生,他着重印象與感受的「心法」:「經過腦海的消化,出來的才是自己的東西、最精要的東西。對景 寫生往往容易把所看到的都通通搬到在紙上來。」他的山水,大致分成二類,一類講究傳統筆墨布局,與古人對話;另一類則創作成分較強——對角構圖,虛空處全 以黑代白,只在邊角透露出一線生機,驚鴻一瞥,戲劇化之餘,用管氏自己的說法是「非常western」。記得他二○○二年的展覽《北京印象》裏曾以名勝 「一線天」入畫,在構圖上已見端倪,自外而內和自內而外的空間,以虛寫實,徘徊在看山水與看皴法筆墨的二難之中(尤其這一 件:http://www.lib.cuhk.edu.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1043& amp;Pid=6&Version=0&Cid=448)。但徹底蛻變成以黑代白,是遲至二○○五年左右的事。留白向來是國畫的學問, 它可以指涉真實的空間、標示物像之間的距離、光線散落在不同質感上變化——更可以是視線與心境的隱喻——總之,留白不等如「沒有」。然而,在管氏這批山水 裏,一下子都給墨色充填了,繪畫的抽象性與水墨的物質性同時被放大,擺在畫的中心處。這種看似大膽的「填黑」,不正是「留白」的另一面嗎?把看不見的變成 看得見,又把看得見的又變成看不見嗎?而那些透露在邊角的山水樹石,都像絕處逢生,運筆瀟灑(樹法尤見吳門影子),無不顯見傳統功力。對角構圖不是在國畫 中沒有見過,但同時把現代與傳統、細膩與粗放、隱與現、大與小、有與無,如此矛盾而合一的擺在眼前,確是難得的恰到好處。我必須強調,看這批作品,單看給 縮小成幾寸大的畫冊圖片是絕對失真的。有回到浸大視覺藝術學院,管氏從雜物堆中把托在畫框木板面上的絹本作品,那尺度剛好跟我的個子一樣高。那些大片大片 的墨,從焦到淡,油煙墨反覆流動的光感——沒錯,原來黑色也會發光!問管氏的靈感來源,他說是因為看了《2046》:「王家衛的構圖一向好險。最記得是梁 朝偉在大招牌背後、鏡頭的邊緣。其實日常生活也有許多感受,只是剛剛給他trigger(引發)到。」後現代支離破碎的時空與情感,竟從電影的流動影像凝 定在片刻的畫幅當中。是故看畫也跟看電影一樣,看得人不知是山在動,還是自己的心在動。

最終目標「天人合一」

香 港是個小地方,沒有名山大川,但管氏反倒認為在這裏畫國畫「萬事俱備」,「香港生活指數高,所以到國內國外旅行都相對便宜。就是什麼地方都不去,只到西貢 走走,風景也很漂亮……要欣賞國畫真迹也不難,可以到台灣、到上海去看博物館的大展」。唯獨不能否認的是知音人緲,「只是寥寥幾個資深學人和我老婆」,他 的傳統作品在港雖有知音,但他那些以黑為虛的創作,則更曲高和寡。對中西繪畫都同樣有深度認識的,他想就是找遍全中國也屈指可數。陳蓓曾在香港藝術館工 作,碩士論文以吳湖帆為研究對象,現正師從牛津大學的Craig Clunas教授攻讀博士,研究一九三○年代上海的文藝場域,用的理論框架正來自布赫迪厄(Bourdieu),同是學貫中西。

管 氏一面在大學任教,又同時在修讀藝術博士,生活忙碌,除了課上示範,就只能在公餘時,在客廳橫張大桌子寫畫。這好處是完全沒有市場壓力,「有mood(興 致)就畫」。念碩士期間,管氏廣涉畫論,問他繪畫山水的終極追求是什麼?他說是「天人合一」,而所謂天人合一,管氏解釋,即是「把自『我』這個概念加以擴 充,最終可至無限宇宙」。從萬象中體驗自我、從自我中體驗萬象,深受道釋思想「妙悟自然,物我兩忘」影響。一個翻身,我想亦可以是「一畫之法,乃自我 立」,非常現代的主體觀。大學階段,他還接觸到基督教,並且決志成為基督徒。雖然沒有刻意在作品中表現出來,又或者以藝宣教,但作為基督徒,性與暴力等嘩 眾取寵的題材,他有所不為。故山水的純粹性,正合他的原則。他更認為國畫和基督教與自然的感應,異曲同工:基督教教人從造物之美來歌頌神;而宋明理學亦是 從自然之中理解終極的「理」。他的作品,落款「舉目堂」,出自聖經詩篇一二一章一至二節:

我要向山舉目,我的幫助從何而來?我的幫助從造天地的耶和華而來!

信仰不僅教他不執着於物質享受與俗世名利,更教他在森羅萬象之中,保持謙卑。與管氏匆匆一聚後,一行三人到茶餐廳午飯。從集密的高樓走到新市鎮的水泥路上,在綠蔭之下,又是城市的急速生活。氣魄與襟懷,皆在乎心。

管偉邦 經期再造 (個展)    香港新界火炭黃竹洋街15-21號華聯工業  Blue Lotus Gallery 10月4-29日

後記:

文章剛見報,便收到藝術館的消息,謂管氏榮獲「香港當代藝術雙年奬」,當然可喜可賀。然而,從電郵的連結左click右click,到了藝術館的網站,消息只以pdf格式發佈。既然已使用電郵發放,為何不好好利用互聯網的便利,多放幾張得獎作品照片、或得獎者簡介,甚至設回應區,引發討論。使雙年獎成為藝術界以至普通市民的話題?閱畢pdf的新聞稿,原來新聞官更關心的,似乎只是雙年展/獎的正名問題─謂避免與國際上的雙年展混淆,遂決定易名為雙年奬。唉!早在1975年已開始建立的雙年展制度,本來在亞洲區可謂佔盡先機,但藝術館之未能與時並進,現在雖有自知之明,但仍落得要斬腳指避沙蟲。哀哉!那麼,這個也是特設成就獎與青年獎的雙年獎,又與藝展局的香港藝術發展獎何異呢?這些獎項,除了讓曾特首或曾德成之類的頒獎嘉賓從藝術家身上蹈光養晦,以彌補文化政策及施政上的缺失外,到底對藝術發展何益?三幾萬的獎金,姑且只夠藝術家交一年租,就當是中了六合彩吧!藝術館真要認真想想獎金之外,到底有什麼政策,能讓藝術家真正受惠,同時重新建立雙年獎的地位。

藝術館當代藝術雙年獎結果:http://www.lcsd.gov.hk/ce/Museum/Arts/pdf/hkcaba2009_awardlist_c.pdf

藝展局香港藝術發展獎:

http://www.hkadc.org.hk/tc/content/web.do?page=press2009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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