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談「尋樂‧經驗」的幾件作品與「開放‧對話」(初稿)

兩周前「開放‧對話」終章「尋樂‧經驗」開幕,早已想寫點什麼談談當中幾件作品,和對四個展覽的一些感想。只是一直無事忙,未暇動筆。

不回顧別媒介發展、也不為歷史追跡,「尋樂‧經驗」是整個系列中最為輕省的一個。「開放」給客席策展人當「實驗室」,記憶所及,上一次已是2000年的「當代‧香港‧藝術」。

藝術館經常被詬病對當代藝術推動不足,加上當時全球策展風潮已吹遍香港。要以行動回應種種批判,對龐大的體制與公營機構來說,看來是舉步為艱。是故繼2000年半開放給館方顧問之後,一等便是八年,才進一步開放給五十名活躍於香港藝壇的組織者在限定方針與預算內自由提案。如果們接受得了香港起碼要遲至2017年才有直選,這種開放速度,也是可以接受的事實。何況藝術館與各界以巡迴或合辦方式策展,根本就是經常性慣例,例如仍在上演的「跨越古今 遊戲人間 丁衍庸的藝術時空」,中大藝術系系友會就是出錢出力的合作伙伴。

「開放‧對話」希望客席策展人能充份利用舊有館藏,以與特別委約的新作,在策展主題下對話。單就新委約作品而言,相比起「尋找麥顯揚」中馮秋明、吳山專的敷衍了事,或Simon Birch那種既對麥顯揚斷章取義、又對建制批判的牽強附會。「尋樂‧經驗」的參展者除了都交足功課,個別作品,更讓人喜出望外。藝術家能否因為策展人的潤滑作用在臨場得到最大發揮,又策展人能否確保藝術家都對得起主辦機構以至觀眾,最後皆大歡喜,看來真是一門高深的政治學問。


「尋樂‧經驗」七件新作之中,我不能否認我最偏愛何兆基的「觀音」(Visible Sound)與又一山人的「無常」。從有形的雕塑到無形的身體感知,何兆基這次跡近又回到了早年作品「雙球上的步行」(1995)的起點。梁展峰以「器具特質」來概括何氏2006《姿態身段》 的身體美學,着眼點為身體與雕塑之形。然當我站在藝術中心包氏畫廊,看着那些佇立在幽暗的燈光下的銅球(「身體作動」),只覺一種故弄玄虛的戲劇感,完全聯繫不到宇宙星際的大道理。有一段時間(大概就是他修讀藝術博士期間)基哥似乎想走學術路線,以Merleau-Ponty Lacan等理論支援創作,然出來的效果闡發了理論,失卻了作品的直接性,有點兩面不討好。雖說是將上下而求索的必然階段,但相對於理論型的基哥,我還是懷念那個全神貫注在木頭上的雕塑家。對於雕塑─許是我的自私與保守,與期說是人之於物質的結果,無寧說是人與物質之間超乎象外的能量轉換,最實在的時刻只存活於雕塑的過程中間,之後都是多餘。所以開幕那天當我看着基哥又再提起木鎚,在幽暗的展區內一如那些在包氏畫廊裡的銅球一樣不動如山,一邊聽着木、銅、水與空氣的撞擊、一邊凝神敲打銅磬。身後的舊作「內耳」和音波紅外線把雕塑時刻繪形繪聲─觀的是我們,聽的是他─他要聆聽的,莫不是當下的自我?他要雕鑿,莫不是那個也同樣曾在鎂光燈下把金片鎚煉成長條的自己?紅外線與黑白照片,都是雕塑家在雕塑以外,惠澤觀眾─無論你是視、聽障礙還是你根本心不在焉、罣住陣間去邊度食飯─的副產品而已。我喜見我熟識的雕塑家基哥,又回來了!

又一山人無常一又一山人無常二

相比起何兆基的回到起點,又一山人這次的突破在於拋棄了設計品牌式的紅白藍標誌。其實這樣說也不全對。只是紅白藍的名氣蓋過了他的其他創作方向,尤其許些靜謐篤定的裝置和黑白攝影。畢竟是設計師出身,這次的「無常」喻理於平常生活,實用與義理並重。無論沙發、棺材抑或人身,都不過是暫時借殼寄居而已。與愛人友好在沙發上暢聚聊天,是人生樂事;然再是喧鬧繁華、濟濟一堂,死亡還不是只容一個人渡過?忽發奇想,這副四人座位,到頭來無常一到,到底是先到先得,還是抽籤派彩?這個難題,設計師真要替我們嚴肅處理。

前陣子曾提到博物館與商場,在西九時代香港逐漸交換身份。有趣的是兩個「尋」展,都把藝術館的地毡掀起,露出斑駁的水泥地。「麥」展想要營造的是藝術空間的粗造感;而「樂」展想要營造的,是平易近人的大客廳。記憶所及,這大概是藝術館自開館以來,最能真正做到身體與心靈都暢通無礙的當代藝術展覽(起碼十年前的羅丹雕塑展,也是只特別以白手套招待視障觀眾,任其觸摸展品),無論視、聽、觸覺指示都花了大量時間心機。(可能正因如此,策展人也就無暇兼顧平衡這個明顯偏重「中大邦」的參展名單!)在整個「樂」展中別樹一幟的「博物館夢」(程展緯作品),被安排在藝術館真正的大客廳─展館外的海景沙發休息區,雖然有點像被發配邊疆,卻是博物館真正的大客廳,與策展主題一樣強調平等的文化參與權,分別只是以調侃方式來讓觀眾想像。「對話」無疑是個艱難互動過程,但畢竟是終於開展了。這點我倒比同仁杜子卿、Norman Ford、劉建華等樂觀。作為整個系列的句號,到底那一種策展與創作態度,更能貫徹「對話」的精神?希望館方與客席策展人在這個磨合的過程中都曾體貼對方的需要與處境。

樂‧經驗」展期至4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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